元祐六年十一月一日夜,颍州聚星堂,苏轼喝下第一杯酒,窗外落下这年第一场雪。
这座堂不是他的。聚星堂是欧阳修四十年前在颍州(今安徽阜阳)建的。他坐下来要做的事,也是欧阳修四十年前做过的事——雪夜约客赋诗,禁用"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银"等字。这套规矩叫"禁体物语",欧阳修出的题。苏轼在《聚星堂雪》序里写:"尔来四十余年莫有继者。仆以老门生继公后。"
老门生。苏轼到颍州两个多月,先认下的是这个。
半年写不出110首
今天阜阳的说法是,苏轼在颍州"写了110首赞美西湖的诗篇"。
苏轼编年诗,年均五十五首,编年词,年均不到八首——这是他四十多年创作生涯的平均速度。在颍州连头带尾八个月,实际在任约半年。半年写110首专咏西湖的诗,要平时四倍的速度,且别的一首不写。账算不平。
真相是:苏轼在颍州写的各类诗加起来不过数十首,阜阳把这些几乎全算成了"赞美西湖"。苏轼专咏西湖、立得住的,个位数。最好的那几首,全在写欧阳修。
借欧阳修韵
《木兰花令·次欧公西湖韵》。次韵,是用前人原诗的韵脚、按原来的次序和诗,最不自由,最见功力。苏轼用的,是欧阳修的韵脚。
欧阳修的原作:
西湖南北烟波阔,风里丝簧声韵咽。 舞馀裙带绿双垂,酒入香腮红一抹。 杯深不觉琉璃滑,贪看六幺花十八。 明朝车马各西东,惆怅画桥风与月。
阔、咽、抹、滑、八、月。这词牌前后段各押三仄韵,八句里只六处入韵。记住这六个字。
苏轼把这六个韵脚,按同样的次序,一个不换,重填了一遍:
霜余已失长淮阔,空听潺潺清颍咽。 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 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 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
欧阳修这首词,写于皇祐二年(1050)七月,他即将离颍、改任应天府(即北宋南京,今河南商丘),是一首告别颍州的留别词。四十一年后,苏轼到颍州上任,用同一副韵脚和了一首。欧阳修皇祐元年(1049)到颍州,到苏轼次韵,正好四十三年——这是"四十三年如电抹"的来历。一个要走,一个刚来,中间隔着欧阳修的一生一死。同一副韵脚,欧阳修拿它告别,苏轼拿它招魂。
醉翁,是欧阳修的号。苏轼次韵时,欧阳修已经死了将近二十年,颍河边的歌女还在唱他的词。
一个抹字
两首词共用一个"抹"。
欧阳修写"酒入香腮红一抹",是红晕。苏轼写"四十三年如电抹",是死期。
欧阳修的抹是添上去的,苏轼的抹是擦掉的。一个添一道红,一个抹掉半辈子。一个抹字,隔开宴席与坟墓。
借老师题
回到开头那场雪。那道四十年没人敢接的"禁体物语",苏轼接了。整首《聚星堂雪》不动一个禁字,靠声音和光影把雪落到底:
窗前暗响鸣枯叶,龙公试手行初雪。 映空先集疑有无,作态斜飞正愁绝。 众宾起舞风竹乱,老守先醉霜松折。 恨无翠袖点横斜,只有微灯照明灭。
写到末了,他自己交代规矩:
醉翁诗话谁续说,当时号令君听取,白战不许持寸铁。
"白战不许持寸铁"——空手肉搏,不许带现成的字。后人据此把这种诗体叫"白战体":始于欧阳修,得名于苏轼。题是欧阳修四十年前出的,苏轼到了,接着往下做。和那首词一样:进去的人换了,题没换。
船上坐着老师儿子
《泛颍》:我性喜临水,得颍意甚奇。 到官十日来,九日河之湄。 吏民相笑语,使君老而痴。
到任十天,九天泡在河边,小吏百姓都笑这太守老糊涂了。接着是全诗最妙的一段——他看水里自己的影子:
画船俯明镜,笑问汝为谁? 忽然生鳞甲,乱我须与眉。 散为百东坡,顷刻复在兹。
风一吹,水面起波,一个苏东坡碎成一百个,转眼又合回来。通篇庄禅,不见欧阳修。这是颍州诗里最像苏轼自己的一首。
可是看末句同游的人:
赵陈两欧阳,同参天人师。
赵德麟、陈师道,外加两个欧阳。这"两欧阳",是欧阳修的儿子欧阳棐、欧阳辩。他唯一一次写自己,船上坐的还是欧阳修的儿子。
苏轼不写欧阳修,也照样活在欧阳修的人里。他住欧阳修住过养老的旧居,用欧阳修出的诗题,唱欧阳修写的词,泛舟时船上坐着欧阳修的儿子。
那年十一月,欧阳辩离颍赴任,苏轼送到渡口,写《送欧阳季默赴阙》:
膝上几日今白须,令我眼中见此父。
看着欧阳修儿子已经发白的胡子,他像看见了死去的欧公。
嘉祐二年(1057)欧阳修知贡举,读到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至论》,惊喜,本要点他第一。欧阳修说要给这个年轻人"出一头地",后来成了成语"出人头地"。三十四年后,门生住进了老师待过、退养、死在那里的颍州。堂是他的,题是他的,船上是他的儿子,词里是他的韵脚。颍州对苏轼,与其说是一个州,不如说是欧阳修留下的一间屋子,苏轼住了进去。
湖波底月
说到底,欧阳修和苏轼都是被发落到颍州的。欧阳修因庆历新政失败一路被贬,最后选这里退养终老;苏轼则两头不讨好——反对过王安石新法,也反对司马光尽废新法,在朝廷待不住,自请外放。两个本该治国的人,抱负被党争夺走,把才力倒进一个小州的池塘,互相用诗取暖。治水、筑堤、捕盗、清欠,都是顺手的余事;魂在聚星堂的雪夜里。
而今天到颍州西湖来的人,记得的是诗,不是那些余事。
捕盗有卷宗,举贤有奏章,清欠有档案。卷宗、奏章、档案,连同那片真湖,全淤进了时间里。留下来的,是"西湖波底月"五个字。历史不记事,只记句子。
只剩一处,他碰了水却没碰欧阳修:离颍改知扬州后,他回头写颍州西湖,"大千起灭一尘里,未觉杭颍谁雌雄"。他用佛理把两个西湖一起化掉——天地生灭不过一粒微尘,杭州颍州谁高谁下,不必分。可即便要化掉,他先拈出来比的,还是杭州——他上一任亲手治过的另一个西湖。颍州西湖在苏轼笔下,要么是欧阳修的湖,要么是拿来跟杭州比的湖。它从来不是它自己。
欧阳修先把自己写进了颍州。四十年后,苏轼把自己写进了欧阳修。
今天的人到颍州西湖,以为看见的是苏东坡。顺着那几首诗再往里走一步,湖边站着的,还是醉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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