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自《中国艺术报》,
2024年9月2日4版
故障美学下的理想主义坚守
——评科幻电影《从21世纪安全撤离》
作者简介
杨俊蕾
中国文联特约研究员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中国电影评论学会理事
剧情长片是青年导演创作道路上的试金石，对于创作者有着难以想象的严苛要求。导演李阳在其新片《从21世纪安全撤离》中的表现值得关注。他将执导短片《李献计历险记》（动画版）和短片《坏未来》的经验与思考延续在新作当中，在中国式科幻所特有的跨媒介视阈里，一边恣意挥洒艺术想象，更为极致地追求高度风格化的视听语言新特征，一边又在类型化的科幻影像空间中，顽强嵌入理想主义者的精神追求，用低成本的制作方法，不断展现出令人会心一笑、继而怦然心动的多形态电影时刻。
故障丛生的数字化技术美学与跨媒介趣味融合
《从21世纪撤离》的视听艺术风格具有典型的故障美学特征。初看上去，王炸与两个儿时伙伴的时空穿越犹如一场场漏洞频出的舞台表演秀。18岁的K星环境与长大后的实际环境都带有突出的主观符号化印迹，使情节发展摆脱了常规的因果流程与线性时间观，表现出更加多样且复杂的行动变数。整个故事既像是一次随时都可能中断的少年冒险，又似乎包含着某种神秘难言的宿命主题，暗示着主人公们受到命运驱遣，永无终结地奔波在循环往复的行动模式里。破局的关键之一是找到环境系统的BUG（漏洞），换言之就是找到故障。直面故障，利用故障，重启人生中更好的另一种可能。
结合影片中具体的物料设置来看，蒲公英和打喷嚏、动物毒素和超能力，以及人类血清与毁天灭地大灾难之间的联动关系本身就带有摇摆不定的玩笑意味，类似于片中人物身上时而有效、时而失灵的超能力波动。大量的细节不确定性导致了行动后果的偏振，在更为深入的创作意图上，曲折却有效地折射出数字技术时代的艺术观念波动。作为先锋视听艺术的新流行趋势之一，故障美学不再亦步亦趋地沿用完美视像来博取优美和谐的宁静愉悦感，而是有意识挣脱常见的程式化形式束缚，在风格前卫的作品中有意设置故障。创作者通过模拟数字艺术中的技术故障，将混乱噪音、抽象变形、破碎构图、幻觉错位，乃至于失真失灵等缺陷融入作品结构内部，在高度实验性的探索中催生出意料之外的新元素组合。对于《从21世纪安全撤离》一片而言，主要表现为电子游戏、二维动漫对电影艺术的嵌入与融合。
电子游戏的计时方式构成了《从21世纪安全撤离》的科幻时间观，热血少年的成长阶段也因此分为主线任务与支线任务，并从循环开机的重启时间点上找到修复系统漏洞，以及让自己成为“更好的大人”的机会。李阳在多媒介交织的融合设置中实现了创作力的升维，继而又在活力四射的故障美学营造中表现出青年导演对自我艺术风格的深化与坚持。
曾经有观众记录了在电影院里观看该片时遇到的趣事。影片在正片放映的过程中突然以“片中彩蛋”的方式插入了一帧非电影画面。上一秒还是电影画幅的大银幕，突然之间转变为电脑windows系统的桌面图形，甚至令人恐慌地接连弹出提示故障的对话框。那些高光标亮的文字提示信息，将影片采用的故障美学风格再次以文本内部的出错方式进行了深度指涉。
面对那些可能尚未完全掌握故障美学玄机的观众们，片方采取了一种巧妙的交互创作方式，在字幕中提示大家保持“淡定与好奇”：你所遇到的“播映设备故障”，并非“真正的技术失误”；你所看到的画幅变化，并非播映设备的出错；部分画面上出现的乱码，也不是真正的画面问题，而是有意为之的“乱码特效处理”……
亦真亦幻的跨媒介切换让影片焕发出“漫感”十足而又趣味盎然的特殊气质，对应到情节叙事中的成长主题，则又成功地拓展了故事的情感深度，将人生过程中的复杂情动置于故障丛生的系统环境运行当中。影片用看似云淡风轻的不严肃态度，表达了一个严肃而深刻的哲学主题：世界的未来会好吗？
贯穿时间的未来想象与日常化的理想英雄
根据影片中杂糅的电子游戏文本和大量画面的“漫改”风格，可以明显判断出导演及其创作集体曾经痴迷过哪些流行文化。相应地，深入到影片的精神内核去理解人物的行动逻辑之后，还会发现这部《从21世纪安全撤离》在喜剧的外壳下始终抱持着异常认真的理想主义态度。其思考与发问的方向非常接近新儒家学者梁漱溟的核心问题：人类未来向何处去？
影片中，张若昀饰演的成年王炸具有平民英雄的理想化气质。他在未经擦拭干净的绿幕背景下，伴随着最假的肌肉PS特效说出最真切的人之愿望：找到并爱上自己的爱人，爱人也真的爱我；为我们的共同世界作战，让未来变好而不是变坏；成为英雄的道路上可能失败，甚至于一败涂地、体无完肤，然而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坚持到底，不背叛自己，不遗弃初心。《从21世纪安全撤离》正是在这样的朴素信念表达中赢得了大量观众的情感共鸣和价值认同，毕竟没有哪个反派角色是天生的市侩小人，也没有谁会真的甘心庸庸碌碌过一生。
李阳在经历了自我青春的精神跋涉之后，借助艺术创作再次巩固了积极心理学的日常生活信仰。影片中围绕平民英雄的日常化塑造正是年轻的创作者们为平凡世间集体送出礼物和表白。爱这个世界，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恰恰是因为生活中有数不清的故障和问题等待着我们去拯救或自救。
很多观看了《从21世纪安全撤离》的影迷们自然地联想起了2009年风靡互联网的动画短片《李献计历险记》，以及两年以后被导演郭帆改编为真人版的同名电影。甚至还有很多科幻受众从中认出了另一部电影的相似面目——前两年刚在科幻迷群体中引起大讨论的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面对如此热烈的舆论话语，难免要感慨一句：相似的英雄主义将这些优秀的青年导演聚集在一起，为类型化的科幻电影不断贡献出更有艺术创见和中国式思维特征的新作品。
和电影《流浪地球》一样，《从21世纪安全撤离》也获得了前辈导演王红卫的助力。他在其中担任影片监制，使越来越多的影片在当代科幻热潮中接连发挥出影像审美更新、想象力升级和与日常主题接续的多重功效。李阳、孔大山等青年创作者在经历了较长时间的蛰伏，或者说韬光养晦之后，稳稳地接住了执导院线长片的职业机会，不仅在难能可贵的影像探索中表现出鲜明的创作风格，也成为了中国电影发展的新力量。
如果将《从21世纪安全撤离》作为同类影片的样本，就会发现这一批新青年导演群体的相似追求：一方面，他们没有辜负自己的创作才华，没有因为环境道路上的困难就消减打磨剧本的韧劲。另一方面，或者说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否定自己的青云之志。一旦机会降临，获得了实际拍摄方面的政策帮扶，就能在高速运转的快节奏拍摄中有效释放出创作者的强力意志，在作品中充分张扬天马行空、自由不羁的艺术想象力。
创作剧本的严谨态度与狂野“爆棚”的艺术想象交相融合在基于平民价值立场的理想主义影像故事中。在光影变幻中致敬日常现实，致敬那些认真生活的普通人。很多观众在观看这一类的影片时，经历着和主角相似的心路历程：由开心大笑到感动落泪，再到默默不言的积极行动。银幕上的对白与旁白，一句接一句地道出年轻人的真实心声。其中有些诗句般的表达，可能在现实生活里羞于出口，但是更可能无数次地震颤在追梦人的心头。
影片的精神内核由此展现在观众面前：即便在主角光环没有照耀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也不要失却信念和希望，别妄自菲薄，更不犯违心的错。哪怕身边很多人都在嘲笑这种悲剧式的平民理想主义，嘲笑少年自恋者“清澈的愚蠢”，指摘他们自不量力、不识时务，然而真正让未来变好的力量正在于此：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者精神。
编辑：张庭玮、张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