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法史》：盛中唐馆阁书家——徐浩和他的《论书》

在中国古代，每个朝代总有一部分御用书法家，因为他们书写的内容，或是皇家御用文字，或是国家档案，或是制诰敕命之类，因此需要字迹工整、清楚、端正，同时又要书迹优美，这就产生了一大批馆阁书家（注意，这里，我们还没有说“馆阁体”，那是后来科举制度的产物，以后再说）。

徐浩就是是盛中唐馆阁书家的代表人物之一。我们就专文来说说徐浩。

徐浩（703-782），字季海，越州（今浙江绍兴）人，望出东海，官至彭王傅，赠太子少师，谥曰“定”。徐浩在新、旧《唐书》都有传记，足证他是盛中唐时期重要的书法家和政治人物。

（徐浩画像）

我们前文已经提到过徐浩这个人，他和李阳冰、颜真卿、邬肜（朱关田书法史作“彤”）等一样，是张旭的亲传弟子，见下表《智永以下王羲之系统传人》：

（《智永以下王羲之系统传人》）

但实际上，徐浩与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等大书法家一样，都出自达官显贵之家，对了，他还是宰相张九龄的外甥。他的书法基础也是源出家学。

徐浩的父亲徐峤之，字惟岳，曾参与迎立唐中宗，为神龙复唐功臣，官至洺州刺史，以良吏闻名，他同时也是鉴识收藏大家。徐峤之以书法见称于当世，存世的有《姚彝碑》，如图：

（《姚彝碑》局部）

徐浩的外祖张庭珪，字温玉，官至太子詹事，也是位明鉴善藏之人，同时也是大书法家，以隶书名世。由此可见，书法真的需要所谓的“童子功”，以成大家名家为目的，学书法越早越好（年过五十再去学书而成名的，毕竟是少数）。

徐浩举明经进士，自开元十七年（729）以校书郎充任集贤院校理以来，历待诏、修撰，至二十四年（736）丁忧去职，担任院内行政事务官先后八年，至肃宗朝，又以中书舍人充任学士、副知院事。后又以吏部侍郎兼判院事，充任学士长达十五年之久。先后两期合起来，任职达二十余年，成为集贤院中历两朝最为资深的学士。

徐浩以善鉴闻名，曾数次充任图书搜访使搜集天下逸书，收获二王书迹达二百余卷。同时委派同僚直学士史惟则春使晋州，追归乱后散佚书画。著名书论家窦蒙、窦臮两兄弟也是他荐引入院的。总之，徐浩当时以善书善鉴名声远播，文雅并称，被文坛奉为宿儒。名公雅客，莫不以诗文酬劳，俯事交结。书家颜真卿、怀素也跟他有交往。

徐浩书法，出自家学，有三代嗣名之誉，大历（唐代宗年号）年间与颜真卿齐名，有“颜徐”之称。窦臮《述书赋》称其“娅姹锺门，逶迤王后”。朱长文《续书断》记道：“少而清劲，随肩褚、薛；晚益老重，潜精羲、献。其正书可谓妙之又妙也。八分、真、行皆入能。”

但也有不认可他的书法的，《宣和书谱》引袁昂评语，称其“如南冈士大夫，徒好尚风范，终不免寒气”。并讥笑他“殊乏天才，而窘于绳律故尔”。审美总是多元的，怎么会有定评呢？最有名的评论是陆羽论书的一段话：

徐吏部不授右军笔法，而体裁似右军；颜太保授右军笔法，而点画不似，何也？有博识君子曰：‘盖以徐得右军皮肤眼鼻也，所以似之。颜得右军筋骨心肺也。所以不似。’”

徐浩书迹，宋朝著录甚多，仅赵明诚《金石录》便收有三十八石（其中二石系题额），现今存世且著名的有隶书《张庭珪志》、楷书《不空和尚碑》等。如图：

（《张庭珪志》局部）

（《不空和尚碑》局部）

唐代集贤院之外，还有著名的馆阁即翰林院，出自两院的书家书风相近，所以我们并称为馆阁书家，除徐浩外，还有众多书家，这里不再一一罗列，感兴趣，请读《中国书法史·隋唐五代卷》132-144页。

因为徐浩的《论书》一文，是徐浩用来教育子孙的家训，因此语气谆谆，有较大的历史影响，我们在他的专文后附上学习笔记。

（徐浩《论书》书影）

徐浩《论书》全文可见《历代书法论文选》（2014年6月·上海书画出版社版）第275页，我们在原文中穿插读书笔记如下：

【原文】《周官》内文教国子六书，书之源流，其来尚矣。

【笔记】这里的《周官》即《周礼·地官·保氏》：“掌谏王恶，而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汉书·艺文志》亦有记载。其实《周礼》“六书”的“书”，更多指的是文字学的“书”，重点在于识字。“尚”用“古，久远”之义。

【意译】《周礼》上记载内史教授公卿大夫的子弟学习“六书”，可见书法的源流由来已久了。

【原文】程邈变隶体，邯郸传楷法，事则朴略，未有功能。厥后锺善真书，张称草圣。右军行法，小令破体，皆一时之妙。近世萧、永、欧、虞颇传笔势，褚、薛已降，自《郐》不讥矣。然人谓虞得其筋，褚得其肉，欧得其骨，当矣。

【笔记】程邈、邯郸淳、钟繇、张芝、王羲之、王献之、萧子云、智永、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这些都是书法家名字，具体可查前面的书法史文章，均有详说。“自《郐》不讥”，同义“自郐无讥”，成语，表示自此以下的不值得评论，典出《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原指从《郐风》以下的诗歌，季札听了就没有评论了。

【意译】程邈把大、小篆变为隶体，邯郸淳把隶书规范化，以为楷模，但由于（初创导致的）质朴与简略，所以没有大的影响。其后锺繇善写真书，张芝称为“草圣”，王羲之创变行书之法，王献之的行草加以“破体”，都是当时的妙迹。近世萧子云、智永、欧阳询、虞世南，都深谙王羲之笔势，至于褚遂良、薛稷以下，就不用讨论了。但是有人说虞世南得王羲之字的筋，褚遂良得其肉，欧阳询得其骨，这种评价是比较确切的。

【原文】夫鹰隼乏彩，而翰飞戾天，骨劲而气猛也。翬翟备色，而翱翔百步，肉丰而力沈也。若藻耀而高翔，书之凤凰矣。欧、虞为鹰隼，褚、薛为翚翟焉。欧阳率更云：萧书出于章草，颇为知言，然欧阳飞白，旷古无比。

【笔记】乏彩，没有美丽的羽毛。翬翟读huī dí，都是有五彩花纹的雉鸡，泛指雉科鸟类（特别是锦雉，因为锦雉羽毛五彩而美丽）。藻：华丽的文彩；耀：绚烂。

【意译】鹰隼虽无华丽羽毛，却能在空中高飞，是因为它骨骼强劲气势勇猛，锦雉虽然绚丽，却只能飞翔百步，是因为它肉多体重。如果既文彩绚烂又能高飞空中，这就是书法中的凤凰了。欧阳询、虞世南为鹰隼，褚遂良、薛稷为山雉。欧阳询说：“萧子云的书法出自于章草。”这种说法很有见识。然而欧阳询的飞白书，自古以来无人能比得上。

【原文】徐浩自言：余年在龆龀，便工翰墨，力不可强，勤而愈拙，区区碑石之间，矻矻几案之上，亦古人所耻，吾岂记情耶！德成而上，艺成而下，则殷鉴不远，何学书为？必以一时风流，千里面目，斯亦愈于博奕，亚于文章矣。

【笔记】龆龀：读tiáo chèn，指孩童、垂髫换齿之时，指童年之时。翰墨：指书法。区区：或指微小，也可指憨愚，死心眼。借指局限于。矻矻：读kū kū，勤劳、不懈怠。博奕：围棋，代指下棋。

【意译】徐浩自己说：我在童年的时候就开始学习书法，力气不可以勉强，勤奋能胜过笨拙。学书局限在碑石之间，勤劳不懈地伏在几案之上，是古人都羞愧的事，我怎么能无动于衷呢！道德的成就为上，艺术的成就为下，前人的鉴戒不远，应当怎样去学习书法呢？如果必定以一时的风采韵致，而面目不变，这也只是胜过下棋，仅同于文字的书写了。

【原文】初学之际，宜先筋骨，筋骨不立，肉何所附？用笔之势，特须藏锋，锋若不藏，字则有病，病且未去，能何有焉？

【笔记】学习书法从筋骨入手非常重要，没有筋骨，就谈不上肌肉。（用笔）特别重要的是把笔锋藏起来。这里格外强调笔法。

【意译】初学书法的时候，应先立筋骨，筋骨立不起来，肉附在哪里呢？用笔要特别注意藏锋，藏不住锋，字就会出毛病，毛病都去不掉，还能有什么收获呢？

【原文】字不欲疏，亦不欲密，亦不欲大，亦不欲小。小促令大，大蹙令小，疏肥令密，密瘦令疏，斯其大经矣。笔不欲捷，亦不欲徐，亦不欲平，亦不欲侧。侧竖令平，平峻使侧，捷则须安，徐则须利，如此则其大较矣。

【笔记】这是说书法的布局和章法了。大经：常道；常规。大的准则。大较：大略；大致。大体的要领。

【意译】字不能写得太疏散，也不能写得太密集，字不能写得太大，也不能写得太小。字形小的，要使其伸展变大，字形大的就让这个字缩小。笔画少的要写得肥厚茂密，笔画多的要写得瘦细疏朗，这是写字的一般法则。用笔不能过快，也不能太慢，不能太平直，也不能欹侧。字形欹侧的字要注意写得端正，平正的字结构安排上要让它有所欹侧。用笔太快则要能何证安稳，用笔徐缓应当求其劲利，这就是书法的大致要领。

【原文】张伯英临池学书，池水尽墨，永师登楼不下，四十馀年。张公精熟，号为草圣。永师拘滞，终着能名。以此而言，非一朝一夕所能尽美。俗云:“书无百日工。'盖悠悠之谈也。宜白首攻之，岂可百日乎！

【笔记】悠悠之谈：成语，荒诞无稽的言谈。“书无百日工”，是没见识的人的言论，反倒有人拿来当作定评，这实在太可笑了。徐浩引用这句话，也是批判这句话的，可却有人把这种说法归在他的名下，更加可恨。

【意译】张芝临近水池学书法，池水都被染黑了；智永在楼上写字，四十年不下楼。张芝精熟书法，人称“草圣”；智永（因为是和尚）默默无闻，最后还不是闻名天下了。由此可见，书法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尽善尽美的。俗话说：“书无百日工。”这话真的是无稽之谈！学书应靠一辈子的努力，决不是百天所能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