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篆刻经典】《印说》细读：十四、众目

这是本系列文章的第十四篇。本篇探讨了篆刻中的不同创作条件和方式，以及各类印风的人格象征意义。注意将篆刻创作和篆刻欣赏相结合。

十四、众目

凡印，字简须劲，令如太华孤峰；字繁须绵，令如重山叠翠；字短须狭，令如幽谷芳兰；字长须阔，令如大石乔松；字大须壮，令如大刀入阵；字小须瘦，令如独茧抽丝。

凡是刻印：笔画简单的字，要写得劲挺，像西岳华山一座孤峰；笔画繁复的字，要写得绵密，像层峦叠翠的群山；字形短的字，要写得窄小内敛，像幽谷里的幽兰；字形长的字，要写得舒展开阔，像高大的古松巨石；字形大的字，要写得雄壮，像手持大刀冲入战阵；字形小的字，要写得清瘦精到，像从一个蚕茧里抽出一根细丝。

这六条，实际上讲的是字的形体。作者以形象的比喻来说明具体的处理方法。

字太缠，须带安适，令如闲云出岫；字太省，须带美丽，令如百卉争妍；字太紧，须带宽绰，令如长霞散绮；字太疏，须带结密，令如窄地布锦；字太板，须带飘逸，令如舞鹤游天；字太佻，须带严整，令如神鼎足立；

字的笔画太繁杂缠绕，就要带上安闲舒朗的气息，如同闲云从山中悠然飘出；字的笔画太简略，就要带上秀丽华美的姿态，如同百花争艳；字的结构太紧凑，就要带上宽绰舒展，如同长长天晚霞展开锦缎；字的布局太疏朗，就要带上紧凑缜密，如同在狭小的地面上铺展锦绣；字的姿态太呆板，就要带上飘逸灵动，如同仙鹤飞舞，遨游天际；字的风神太轻佻浮滑，就要带上严谨端正，如同神鼎三足稳稳而立。

这六条，实际上讲的是字的疏密松紧，同样以比喻来说明其具体处理方法。

字太难，须带摆撇，令如天马脱羁；字太易，须带艰阻，令如雁阵惊寒；字太平，须带奇险，令如神鳌鼓浪；字太奇，须带平稳，令如端人佩玉。

字势过于艰涩难成，须带出摆撇舒展的笔意，令其如天马挣脱缰绳，自由奔放；字势过于简易平直，须带出艰阻顿挫的意态，令其如雁阵惊觉寒秋，行列整饬而有警策之姿；字势过于平正板实，须带出奇崛险峻的气势，令其如海中巨龟拍击波浪，跌宕有力；字势过于奇险怪诞，须带出平稳端严的气度，令其如端方君子佩戴玉饰，温润从容，守正不偏。

这四条，实际上讲的是字的难易平奇。

以上计十六条，总结一下，实际上是在说篆刻创作中的总的心法：中和。其具体法则是繁救以疏；简救以美；紧救以宽；疏救以密；板救以活；佻救以稳；难救以放；易救以涩；平救以奇；奇救以正。做到这些，则可以真正达到古人所说的不激不厉，风规自远。

赵之谦“寿如金石佳且好兮”（含边款）

刻阳文须流丽，令如春花舞风；刻阴文须沉凝，令如寒山积雪；

刻阳文（朱文），笔画要流畅秀丽，气韵要像春日繁花在风中轻舞；刻阴文（白文），笔画要沉静凝重，气韵要像寒冷高山上厚厚积雪。

这是朱文与白文印的在刻制时的一般审美追求。

吴昌硕“且饮墨渖一升”（含边款）

刻二三字以下，须遒朗，令如孤霞捧日；五六字以上，须稠叠，令如众星丽天。

刻二三字以下的少字印，要遒劲清朗，气象如同孤霞捧日，疏朗大气、一眼醒目；刻五六字以上的多字印，要茂密错落，章法如同众星布列天空，繁而不乱、灿然有序。

吴让之“曾经沧海难为水”

刻深须松，令如蜻蜓点水；刻浅须入，令如蛱蝶穿花；刻壮须有势，令如长鲸饮海，又须俊洁，勿臃肿，令如绵里藏针；刻细须有情，令如时女步春，又须隽爽，勿离澌，令如高柳垂丝。

吴让之“非法非非法”的浅刻

刻得深，刀法要松动空灵，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起，不滞不僵；刻得浅，线条要入石有神，如同蛱蝶穿花，灵动穿梭，轻盈有神；刻得粗壮，必须有气势，如同长鲸饮海，雄浑壮阔，同时又要俊朗洁净，不可臃肿，要像绵里藏针，外柔内刚；刻得纤细，必须有情致，如同少女漫步春野，温婉动人，同时又要隽秀爽利，不可涣散断碎，要像高柳垂丝，绵长劲挺。

赵之谦“季欢”的深刻

这一段，则把用刀的深浅、粗细、刚柔讲得格外形象。

刻承接处须便捷，令如弹丸脱手；刻点缀处须轻盈，令如落花在草；刻转折处须圆活，令如顺风鸿毛；刻断绝处须陆续，令如长虹竟天；刻落手处须大胆，令如壮士舞剑；刻收拾处须小心，令如美女拈针。此之谓众目。

刻笔画承接相连之处，要快捷便利，如同弹丸脱手，流转无碍；刻笔画点缀之处，要轻盈灵动，如同落花轻落草间，自然不做作；刻笔画转折之处，要圆润灵活，如同鸿毛顺风飞扬，轻捷不滞；刻笔画断开之处，要气脉相连，如同长虹横贯天际，似断实连；刻刀下刀落手之时，要大胆果敢，如同壮士舞剑，气势开张 ；刻完收拾整理之时，要精细小心，如同美女拈针，细腻谨严。

这就叫作众目：即一方印，要经得起所有人的眼睛细看。

这一段中有较为经典的一句“刻落手处须大胆”与“刻收拾处须小心”，其实就是后来清代印学家们所提倡的“大胆用刀，小心收拾”的来处。

尝览袁昂评书，又览汤惠休、谢琨、沈约、钟嵘诸家评诗语，如数部鼓吹，仆实效颦，只供抚掌。

我曾经读过袁昂评书法的文字，也读过汤惠休、谢琨、沈约、钟嵘等人评诗的语句，他们的品评，就像多部乐队同时演奏，气象万千、动听动人。我现在不过是模仿他们，来品评篆刻，只是博大家抚掌一笑而已。

袁昂及他的书评名句

袁昂评书，指南朝梁《古今书评》，其法多用妙喻，简明传神。具体可见我们《书法史》系列。其他如汤惠休、谢琨、沈约、钟嵘都是六朝至唐评诗、论诗名家，其中又以《诗品》最为著名，具体可见《文学史》相关章节。

沈公仲不以规我，好言相慰，谓吾说印如人山阴道中，应接不暇；又如常山之蛇，击首尾应，击尾首应，击其中，首尾俱应。《原古》十九条，如李广行兵，不击刁斗。《细目》一条，如程不识，逐队逐伍，排列整齐。予曰：“不然。如草木丛生，不堪芜翦。”顾道行曰：“不然。《易》曰：‘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如刘伯伦颂酒，意气所寄。”

沈仲沈公不指正我的过失，反而用好言安慰我，说：你论印的文字，就像人走在山阴道上，美景满眼，应接不暇；又像常山之蛇——打它头，尾巴就来接应；打它尾，头就来接应；打它中间，头尾一齐来接应。你写的《原古》十九条，如同李广用兵，不拘成法，不击刁斗，自在森严；你写的《细目》一条，如同程不识（用兵），一队一队、一排一排，纪律严整、章法不乱。

我说：不是这样的，不过像草木胡乱生长，杂乱得不堪修剪罢了。（这显然是自谦）

顾道行便反驳我说：不对。《易经》说得好：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话虽浅近，所比喻的道理却极广大。就像刘伶（字伯伦）作《酒德颂》，不过写酒，实则是意气所寄托。你论印，也是托技艺以见大道啊。

相与重论数行：

执政家印，如凤池添水，鸡树落英；将军家印，如猛狮弄毬，骏马街勒；卿佐家印，如器列八琏，乐成六律；学士家印，如风书五色，马鬣三花；内史家印，如孤凤朝阳，五龙夹日；御史家印，如絮萦骢马，蝶绕绣衣；督学家印，如艺海泛澜，文江翻浪；法司家印，如绣斧凝箱，乌台列柏；牧民家印，如五马鸣珂，双凫飞舄；经业家印，如骅骝汗血，蚌蛤藏珠；隐士家印，如泉石吐霞，林花吸露；文人家印，如屈注天潢，倒流沧海；游侠家印，如吴钩带雪，胡马流星；登临家印，如海鸥戏水，天鸡弄风；豪士家印，如百宝流苏，千丝铁网；贫士家印，如三径孤松，五湖片月；鉴赏家印，如骊龙吐珠，冯夷击节；好事家印，如五陵裘马，千金少年；僧道家印，如云中白鹿，洞里青羊；伎女家印，如春风兰若，秋水芙蓉。

众人反复论说各类印章的气象：……这一段意象的众多比喻，最好是一个一个来理解，这里不再逐字逐句翻译。可以简单的总结一下就是：官印重气象，以合身分；民印重性情，以见本心——所谓的“印为心画，人如其印。”

公章曰：“兄言如东方生，曼声长啸，辍尘落帽。”公美曰：“如相如虚辞滥说，要归引之节俭。”吾师闻之，曰：“已矣，说止矣，虽有他说，勿说之矣。”

公章（前文提过，周应愿兄弟）说：兄长你的言论，就像东方朔那样，曼声长啸，尘土都被震落、帽子都为之倾坠，真是潇洒狂放、神采逼人；公美（如前）说：虽像司马相如那样铺陈辞藻、汪洋恣肆，但主旨终究归于简约、收敛、质朴。我的老师听了，只淡淡一句：够了，话说到这里就止住吧。纵然还有别的道理，也不必再说了。

《记》曰：遽数之不能终其物，悉数之乃留，更仆未可终也。

《礼记》里说：仓促匆忙地去数，数不完这些事物；一条一条细细道来，就会耽搁很久，就算把侍奉的仆人换了一班又一班，也说不完、道不尽。

这最后的一句，其实是说，篆刻的道理，它的变化、意境，看似说完了，其实无穷无尽。这里只能点到为止，不可说尽，也说不尽。剩下的道理，要在纸上（书法）、石上、刀下、心里去悟。

(【《印说》细读】之14，部分图片源自网络，版权归原版权方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