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摆渡人:我们总要面对现实

武汉摆渡人:我们总要面对现实
2020年02月14日 20:16 AI财经社

编辑 /   赵艳秋

武汉以樱花闻名,但鲜有人注意的是,梅花才是武汉的市花。每年2月正值梅花绽放时节,但今年武汉人没有心情赏梅。

在疫情面前,很多武汉人抱着“总要做点什么“的心态,加入到志愿者行列。比如被称作“摆渡人”的车队志愿者。他们每天调度运输着医院的救命物资,为城内老百姓补给着米面粮油,接送医务人员上下班。这一群体粗略估算已超过千人。

也有为重症感染者争取床位的志愿者。他们每天与病毒赛跑、与残酷的求助数字做消减斗争。其中一个拥有700名志愿者的组织向我们分享了一组数据:光2月12日一天,他们收入58例重症信息,协助解决了43例、有8位去世、剩余7位还需要继续解决,但已有3人失去了联系,生死未卜。

他们承受极大的心理压力,自己也时常崩溃。谈到无助的案例,一名武汉志愿者在电话里突然哭泣,她告诉AI财经社:武汉人真的太难了。

还有默默潜在基层的社区志愿者。自实施分级诊疗和战时管制以来,社区扮演着承压阀门的角色。据不完全统计,武汉大约有1000个社区居委会,平均算下来每个居委会要管辖约1.1万居民。但很多居委会的配置不到10个人。大量空缺等待社区志愿者去填补。他们的工作可能细碎到检查体温、为一些不便外出或隔离的家庭代购物资。

与苦难的近距离接触,冲击着每一个普通人的认知。

2月4日,在抗疫一线的一位民间志愿者因感染新冠肺炎不幸病逝,这事在志愿者群体中引起不小的震荡。但他们很少谈论此事。一名志愿者说,虽然也会害怕,但总要有人做事。另一个人说:我们总要面对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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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人真的太难了”

讲述人:柳芳

志愿服务:收集重症信息、协助入院收治

今天(2月12日)终于出太阳了。往年这个时候,武汉梅花正开。我家楼门栋前就有一株。但今年哪个武汉人还有心情赏梅呢?

身在武汉的人跟你们不在武汉的人,心态是不一样的。特别是家里有病重患者的人,他们的心态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我是2月3日加入的华科志愿组,这个临时组织帮助没有排到床位的重症患者对接医院资源,我所在小组负责收集和整理求助信息。

你问政府现在要求“应收尽收、不漏一人”,我们的工作是不是就可以告一段落了?说实话,并没有。因为整体感染的基数太大了,武汉的床位目前是远远不够的,这就存在一个情况——危急、重症患者如果没有被及时收治,那与他同住的家人极有可能会被感染。

这一周,我接了100多个重症求助电话,加了80个病患家属的微信,估计有30%的求助者能在一周内被收治。但是在他们被收治的同时,我也接到很多反馈,就是患者家人又被感染。像那种一家几口被感染的有很多。我同事的表叔,一家五口全部感染新冠肺炎。他表叔被收治不到两天,就去世了。表叔女婿,今年才42岁,之前照顾表叔被感染,现在病情加重,听说有了危重迹象。这个循环真的很可怕、很造孽。

但说实话床位还是真的太缺了。整个武汉,目前患者好几万,床位只有1万多,要等到有人治愈出院或者去世,才能空出一个床位。

当然方舱医院、学生公寓这些在缓解一些问题。

图/武汉协和医院微信公众号

2月11日,我们接到一个青山区的求助电话,对方是一个20岁出头的姑娘,嗓子哭哑了。我等了一两分钟,她才止住抽噎。原来她父亲早逝,一直跟妈妈相依为命。现在她妈妈感染肺炎十多天了,在家病得很严重,但是核酸检测一直在排队。像青山、硚口等老城区感染者比较多,他们在社区登记后,做核酸检测还要排很久。这个女儿太无助了。她哭着跟我说:这个病太可怕了,但她没时间想自己有没有被感染。只有把妈妈送进医院,自己才能够安心地去隔离。

我当时也哭了,然后赶紧把她妈妈的情况放到加急加重的第一位,去上报。这就是没有得到收治的家庭的现状,而且这件事就发生在2月11日。

基本上,我每一天都是含着泪在做这些事情。我觉得武汉人真的是太难了。无论是病患还是健康的人,付出的代价真的是太大了。最近几天,我的电话不敢24小时开机,有时只能调到飞行模式,不然的话,一天到晚都有人打电话。我也要照顾家人,每周也要去单位值两天班。

刚开始做志愿者的两天,哭的比较多。我老公就说,你还是别做了,别把身体搞垮了。我说不行,与其在家里干着急,还不如做点什么,我会自己调整情绪的。其实除了收集和整理信息,我也是一个倾听者。患者家属的情绪往往非常激动,甚至悲愤,你需要去安慰他们。

按规定病患要通过社区上报。但是社区的压力又真的太大了,完全是超负荷。我看网上很多人都骂社区,我在接触这些所有的事情,想说社区工作人员很不容易,第一,缺人;第二,本身就没有床位可协调,患者又特别多;第三,他们真的要面对面地去接触病患,而防护级别是达不到医院的级别,很多工作人员被感染。感染之后,怎样能立即找到社工或者志愿者,来填上这个位置,是目前面临的很大问题。

有些社区今天有七八个人,可能过两天就只有三四个人了,甚至接电话的人都在超负荷,每天都能听到有人崩溃。而且说实话,我了解到的社区工作人员工资其实都不高,而这是一个高风险的事情。

也有稍感欣慰的时刻。有个42岁的中年男人,本来肝肾就有多种基础性疾病。去年12月在协和动过一次手术。求助电话是他朋友打来的,说他在家里发烧十几天,已经吃不下东西。期间他们用尽资源仍未找到床位收治。他妻子3月生二胎,带着9岁的老大在外隔离。我电话打过去,发现他挺消沉的、还有点自暴自弃。他拒绝透露个人健康信息,可能觉得我们也帮不了他。

我就问他,我们志愿者都没有放弃,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己?你妻子和两个孩子以后还要你照顾。如果你愿意接受帮助,就加我微信。电话刚挂断,他就加了我的微信。我把他的信息也列入加急,昨天他被湖北省中医院收治了。

为了让重症病人能够尽快收治入院,很多志愿者经常凌晨两三点还在工作。你会看到,很多人在为武汉奉献。有很多武汉人在付出代价,也有很多人愿意承受这个代价。我其实非常担心的是,这场疫情过后,武汉人的心理创伤仍然是很严重的。

我不知道这个志愿组团体什么时候能够解散,我们也希望能快一点。可事实上我们身在武汉的人,心里都很清楚:最乐观的估计,要到2月底或者3月初,再也接不到求助电话。

我很幸运,家人在这次疫情中都很健康。其实1月中旬,我就在一个家长群里看到了李医生的预警信息截图。当时我就跟家里人说:少去公共场所,连年夜饭计划也取消了。后来媒体报道感染400多例,在省医院工作的表姐告诉我,很严重,协和已经腾出一栋楼来收治此类病人。

我赶紧叮嘱家人:不管是不是假的,要把它当成真的对待。然后,果不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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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总要有人做事”

讲述人:张江

银行职员,社区志愿者 

我从小在武汉长大,从没遇到过这么严重的公共安全事件。我父亲生于1955年,他说自己也没遇到过“战时管制”。

小时候每年遇到汛期,爸爸及一些亲戚都会去大堤上防汛,特别是1998年洪水,爸爸一去就是半个月,期间还遇到过几次管涌的险情,但跟这次疫情还是没法比。

前几天,单位征集志愿者到基层帮扶社区工作,我报了名,然后被分配到江岸区的一个老社区。这个社区很特殊,有50多栋居民楼,其中只有一栋楼有电梯,其余都是要爬楼梯的7层老楼。辖区1万多居民,却没有物业。防疫工作全靠社区居委会的10个人负责。

社区封闭管理后,这10个人既要在各个出入口值班、量体温,还要安排人在办公室为病患联系医院床位、排查疑似病例去酒店隔离,安排车辆接送,还要有人负责为孤寡或行动不便的老人买药、买菜,人手根本不够。

说实话,社区是很难开展工作的。比如2月11日,我去一栋楼的六楼进行楼道消毒。那层有个住户,CT显示双肺已经是毛玻璃状,按现在的标准属于新冠肺炎感染者。但当时还要核酸测试,他拒绝,自己跑了回来,自觉在家隔离。

社区每天要电话回访,每次他都说自己很好,能吃能喝,也不发烧,不用去医院。他自己不去医院,你也不能绑着去吧?所以社区要我们协助在他家门口消毒。不过从2月11日开始特别严格了,一个患者被确诊后,马上就被按在了医院,不能居家隔离。

除了帮社区做消毒、电话登记发热居民情况,我们志愿者还要帮助各种老人。2月11日,一对老夫妻的孙女就从上海打来电话。她爷爷是重度高血压、瘫痪在床,现在药马上就断了,而奶奶又要照顾爷爷,无法下楼。我赶紧去帮这个老人买药。

现在的武汉街头,开门的除了超市就是药店。在药店光排队就要一个多小时。到超市买菜排队更久。附近大型超市为了避免人流密集,实行限流,每次只放几十人进去,所以门口会排起两三百米的长队。有一天我上午出门,中午11点才回来,这样一天顶多采购10人份的菜量。

前两天接到一个婆婆的电话,挺让人揪心的。她老伴儿瘫痪20年,还有尿毒症。她要去定点医院帮老伴取药,但定点医院武汉中心医院是所有人眼中的重灾区——那里有大量感染者,包括此前去世的李医生。

婆婆说自己没口罩,很害怕,问社区能不能给她一些。居委会的人说没有,我在旁边听到后,悄悄跟婆婆回了一个电话,说自己可以分她几个,但婆婆又犹豫了。我想她可能也纠结,如果自己去取药,被感染隔离,那老伴儿就没人照顾了。

这一点对我冲击很大。很多人活得特别不容易,有些人多年瘫痪在床,离不开药物,甚至离不开成人纸尿裤。而这个病毒给他们的影响,搁平时无法想象。

我住汉阳,没有感受到物资紧缺,像酒精、蔬菜都还能买到,种类也比较全。但是在江岸区,酒精、84消毒液什么都缺,药品也缺得厉害。

社区也很难,他们的防护物资确实不多。我们志愿者还好,虽然要自配口罩,但单位第二天就给发了防护服、护目镜。我注意到居委会的人,他们的防护服都是无纺布的,因为没有替换,基本上穿得像飘带一样了。

因为江岸区疫情比较严重, 离华南海鲜市场比较近,全国关注的百步亭也在江岸区。所以,我们从早上8点半到社区至晚上7点半下岗,防护服要一直穿在身上,特别闷,而且不舒服。像我,爬到6楼就已经要用嘴大口呼吸了,所以防护服里面不敢穿太厚的衣服。

我也是后来看白岩松的节目才知道,有的城市1月17日就全城戒备了,而我们当时还说不会人传人,18日还在搞万家宴。我一个住在那里的朋友说,前几天,6辆公交车到一个小区接人去方舱医院。

在钟南山接受采访前,我们都觉得应该跟非典差不多,甚至比非典的致病性要弱。

从2月11日开始,我才感觉到了防疫工作的紧迫气氛。街道办书记说话比较重,进出门的管理会非常严格,收治速度也在明显变快。2月11日开始,居委会每个人都在不停地打电话,挨个通知疑似患者去隔离,或者安排进方舱医院,因为政府提出“应收尽收”。

之前就听说,有接送医护人员的志愿者被感染,然后去世了。我有父母、妻子、两个孩子,肯定也会担心自己的安危。其实也没办法,总要有人做事。我还是会跟其他人一起抵抗疫情。

3

“我们约定,她在前线我们做她的后背”

讲述人:张怡

志愿服务:物资运输 车辆调度

疫情刚开始爆发的那几天,大家的情绪都很崩溃。1月23日武汉公共交通全面停运之后,我就想去接送医护人员上下班,后来在某个群里看到一位护士小姐姐发求助信息,我就号召身边有车的人加入。

那个护士姐姐所在的医院挤满了病人,每天工作都停不下来,她的男朋友又出现了一些症状,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她自己要崩溃了,甚至有轻生念头。当时我也哭了,但一直安慰她说,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我跟她约定好,她在前线,我们做他们的后背。我们还约定,等疫情一结束,要一起去吃好吃的。

那时候我才知道,她之前在很多群里发求助信息,都被群主踢出来了,只有我来帮她。听到这些我很想哭,为我们竖起生命之墙的人,会因为求助被踢出群。不过大家珍爱生命也没错,我们各自做好手里的事就好了。

现在武汉市没有明确规定哪些车辆不能出行,很多爱心车主都贴人、贴钱、贴车、贴风险出来跑。2月10号宣布封闭小区后,除了确实没办法出来的,有能力的都还在路上。最高的记录是,有一位车主一天接送了10几位医护上下班,非常辛苦。

图/受访者提供

除了接送医护人员,我们也在运输物资。现在收到的捐赠物资相对以前少很多。之前每天都有上万件防护服进到武汉,现在只有几千件,因为很多已由政府统一接管和调度了。

前两天我们去给李医生生前所在的武汉市中心医院送防护服。医生们说,以前因为外界尊重李医生,很多捐赠团队会优先供给中心医院的后湖院区,但是李医生去世后,就出现了断流,现在物资已经跟不上了。

武汉市中心医院离华南海鲜市场只有5分钟车程,是最早发现发热病人的医院之一,目前也算是接诊最多发热病人的医院之一,他们现在特别艰难。据我了解,那里至少有600个发热的中重症病人,医院已被整体隔离了。市中心的本部医院,物资也是全面告急。

这些就像针一样扎在心里。我对接的很多医院都反馈,常规的N95、一次性医用口罩、防护服、鞋套每天都不够。

同济和协和两家医院应该算是现在物资最丰富的,但他们之间都在互相求助。我们志愿车主就接过一单,协和医院向同济医院临时征用100件防护服,需要帮忙运送。

现在全国各地很多医疗队来支援武汉,但他们来得比较仓促,很多物资都要在本地采购。我们有个爱心志愿者,本身也不富裕,花了几万元钱给医生捐赠了一批紫外线消毒灯,但消毒灯老板进不了武汉,我们就只能找撬锁师傅帮忙,到仓库里取货。我都不记得撬过多少次锁了。

除了医用物资,我们也送一些生活物资。你知道,只要把防护服拉链一拉开,病毒就会进去。为了节约资源,医护人员会穿成人尿布,吃一些像军用压缩饼干、士力架这种高热量,但又不会有生理需求的食品。但现在防护服还是紧缺,很多医生都是穿完了拿去消毒,再继续使用。

捐赠医院的面包 图/受访者提供

我们还接到过殡仪馆的需求,希望帮忙采购裹尸布,不过后来政府部门帮他们解决了。

其实最开始调度志愿车是希望做一个过渡,但是一批一批的求救信息又冒了出来,没想到做了这么久,有时候会觉得看不到头。

做这件事最开心的地方是,能觉得爱是流动的。有位接送医护的车主,出现了一些疑似症状,就停运了。但她听说我们在筹集物资,就买了些酒精、消毒棉片捐过来。还有的医护人员,上车的时候会给车主一小瓶酒精,几个口罩。

后来越来越多车主出现防护物资断供,每天都有人来问我能不能搞一点酒精,我就开始想办法给他们募集物资,包括防护服和一些吃的。

其实我很羞愧,因为这些防护服都是优先保一线医护人员的,但既然我们把车主叫出来了,也要为他们的安全考虑。幸好我对接的团队很理解,每次都会留一些防护服给车主,但也只是普通的二级防护,对车主来说更多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和保护。

中间也有一些问题暴露出来。比如,我们现在是按片区建微信群和接送医护人员的,比如有的司机只在汉口区接人,但遇到一位护士带一个人上车,护士到目的地后,随行的人提出要去特别远的地方,车主送不了,这个人就把车后座踢得全是脚印下车了。也有一位车主去接护士,问了社区才知道,原来她老公有车,但不想送,就把志愿者当免费滴滴司机使。还有些疑似病人,会假装医护人员骗车主接送,其实这是在消耗别人的爱心。

现在我每天要调度十几辆车,至少运送三四千件物资,从接收到最后签收,流程还是挺麻烦的,忙的时候手机电脑一起用来对接。有时候我们会到外面给志愿者发放物资,武汉的冬天挺冷的,最长的时候会从中午1点发放到晚上8点。

有位志愿者很特别。他是一名手机贴膜的小摊贩,30多岁,在火车站附近租房子住,每天都坚持过来帮忙搬运物资,搬那些一桶大概四五十斤的84消毒液。他没有车,就每天骑5、6公里车过来,骑得一身汗,还很担心来晚了,不停地问我还在吗。真是单纯到固执,固执到让我觉得心酸,一个明明自己很困难,但不吝啬给别人爱的人。

我看到现在武汉大街上,车流量明显比以前多,超市也开始排队,那是最容易感染的地方。医护人员在前线已经很辛苦了,我希望大家还是注意保护自己,这是对一线最好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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