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本文综合考察债务承继、监管资本和债项条款对债券定价的影响,结合六起处置案例、18组债券事件观测及区域持仓数据,分析被合并机构、债务承继主体及不同资本工具的风险差异,并考察其对账户迁移、投资限额和新增配置的影响。本文发现,债务承继虽明确了偿债责任的归属,但信用修复仍取决于并表损失、资本缓冲和盈利恢复。市场定价方面,样本债券未获得一致的相对估值优势。银行自身配置方面,持仓划转属于存量迁移,新增配置受资本、流动性和集中度约束。
一、引言
中小银行合并重组已由单一机构处置扩展至省级平台整合和批量吸收合并。区域风险暴露、净息差收窄与资本补充困难,使部分机构难以依靠利润留存和原股东增资完成修复。为保障县域存取款、支付结算和信贷服务的连续性,机构合并成为厘清资产损失、确定业务承接主体、维持属地金融服务平稳运转的重要处置方式。
被并购机构普通债务的承继边界与兑付方案明确后,偿债主体的不确定性下降。但承接机构需承接风险资产,承担并表损失和整合成本,风险加权资产增加也会带来额外资本占用。若资本补充不足以抵消上述影响,承接机构的资本缓冲将收窄。二级资本债、永续债还需结合各自的损失吸收、付息及赎回条款开展风险评估。
国外既有研究主要讨论银行并购的债权人效应(PENAS M F & UNAL H,2004),国内研究则关注中小银行风险处置与资产配置(王辉等,2025;王燕等,2025;王宇琛和徐继华,2025),但较少综合考察债务承继、监管资本和债项条款对债券定价的影响。本文结合六起处置案例、18组债券事件观测及区域持仓数据,分析被合并机构、债务承继主体及不同资本工具的风险差异,并考察其对账户迁移、投资限额和新增配置的影响。事件窗口内的个券利差与同类基准变化用于衡量相对定价,法律文件、财务报表和债项契约用于解释风险变化。债务责任主体明确后,偿债能力仍取决于损失确认和资本承接;存量持仓划转也须与新增买入区分开来。
二、中小银行合并重组增多的现实基础
当机构自身消化风险损失的能力下降,且外部资本补充已落实、债务承接主体已确定时,通常会启动合并重组处置措施。
(一)内部修复能力下降推动外部承接
县域农商行及部分城商行的客群结构、抵质押物和属地产业紧密关联;区域经济波动会带动资产质量下迁,并抬升拨备计提压力。根据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公布的银行业保险业主要监管指标数据,2024年二季度至2025年四季度,商业银行平均资产利润率由0.69%降至0.60%,平均资本利润率由8.91%降至7.78%。盈利持续下行,压缩了计提减值准备和内生积累资本的空间。当已暴露损失超出留存收益与原股东增资能力时,风险处置便需转向跨机构承接。信贷风险的区域集中度越高,关注类贷款劣变、抵押物价值重估和追加拨备越易同步发生;依靠内部修复,也会更快消耗经营收益与资本储备。
新增资本只有足额覆盖已核定损失与监管扣减项,并使风险加权资产增速可控,才能形成有效缓冲。若增资主要用于补足减值拨备或净资产缺口,承接机构的可用资本储备难以获得实质性改善。重组初期,系统更迭、人员和治理整合还会产生一次性成本,因此资本补足速度取决于实缴规模、损失确认节奏及后续留存收益(王宇琛和徐继华,2025)。注册资本扩张不等于监管资本达标;只有核心一级资本净额的增幅覆盖风险加权资产扩张带来的资本消耗,承接主体才有充足空间抵御后续损失。
(二)外部承接条件与债券市场关联度
并购交易的完成,需要监管批复、清产核资、不良资产处置、资本筹措及权责承接安排全部落实。吸收合并、新设合并或分支机构改制,决定原法人存续状态与债务承继方式;首期合并财务报表则确认划入资产的损失及资本占用规模。
据原银保监会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公布的法人机构统计数据,国内银行业法人机构由2018年末的4588家降至2025年6月末的4070家,反映行业整合持续推进。但单次重组能否修复主体信用,最终仍取决于并表后的资产损失、资本缓冲和后续经营恢复。
外部主体承接风险需要资本按期足额实缴、问题资产处置安排明确及交割后负债稳定。任一条件未达标,法律层面的债务承继便只完成责任迁移,风险压力仍会向承接主体及其债券集中。
金融债常态化发行强化了银行重组与债券市场的联系。DM数据库中的数据显示,2015—2025年城商行、农商行合计发行1164只金融债券;2025年城商行发行161只、规模6814亿元,农商行发行52只、规模758亿元。1只债券缺少实际发行量,仅计入发行只数。
年度发债数据反映债券融资的覆盖面与发行频次,重组时点的存续债券台账和债项公告则用于划定实际承继边界。普通金融债的研判侧重发行人偿债能力;二级资本债、永续债还需逐项核查损失吸收条款、资本工具资格和赎回安排。
三、合并重组中的信用证据与配置证据
合并重组中的信用研判应先通过法律文书确认债务责任主体,再依据合并财务报表测算承接方的风险敞口,并按债项契约确定债券持有人的清偿顺位。持仓台账和交易记录则用于判断存量持仓的划转情况及新增配置。
(一)信用证据:从责任归属到资本承接
依据2023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合并各方的债权债务由存续或新设主体承继。债券投资者需逐项核验监管批复、重组协议、发行人公告和债项契约,明确承继边界、生效时间、原法人终止及本息兑付安排。文书一致且交割完成后,被合并方普通债务的履约主体不确定性下降;整体偿债能力能否修复,则取决于承接主体的资本实力与流动性储备(PENAS M F & UNAL H,2004)。若债项公告滞后、承继附有条件或交割延期,应继续保留相应事件风险敞口,不能将监管获批等同于兑付能力改善。
承接机构的信用评估应以首期合并财务报表为主要依据。清产核资、贷款五级分类、减值拨备和资产评估共同决定实际损失;核心一级资本净额和风险加权资产则决定可用资本缓冲。根据《商业银行资本管理办法》,一、二档商业银行在核心一级资本、一级资本、总资本充足率分别满足5%、6%、8%的最低要求之外,还须满足储备资本及适用的附加资本要求;三档银行适用简化标准。投资者需综合核查不良及关注类贷款、信用减值损失、资本净额、风险加权资产、净息差和整合成本。只有实缴资本覆盖已确认损失,且压力情景下缓冲仍为正,承接主体才具备信用修复基础。资本充足率下降需从分子、分母两端分析:资本净额收缩受损失确认与留存收益不足影响,风险加权资产上升则来自并入资产和业务扩张带来的资本占用。若两端同步承压,新增资本将优先弥补历史缺口,难以形成新的风险缓冲。
(二)债项与配置证据:从分层定价到再平衡
普通金融债的定价主要取决于发行人的偿债能力;二级资本债、永续债还需考虑次级受偿顺位、无法生存触发条件、减记或转股、派息限制和赎回等条款。若并表压缩资本缓冲,仍具资本资格的工具对发行人更有保留价值,赎回意愿随之减弱,投资者面临的延期及条款风险上升(东吴证券固定收益研究团队,2024)。因此,同一主体的普通债与资本工具应采用不同的风险补偿标准。二级资本工具剩余期限不足五年时,可计入二级资本的额度须逐年扣减;赎回仍受资本充足水平、替代融资和监管审批约束。发行人保留监管资本缓冲的诉求,与投资者按期退出的诉求存在分歧。
原机构持仓随资产负债划入承接主体后,需重新核定区域、发行人和评级集中度,复核授信、资本占用及流动性限额,再决定续持、到期退出或券种调整。新增投资需求应扣除存量账户迁移和到期再投资,并以买入成交与持仓净增交叉核验。若成交增加而持仓未增,仅能表明为二级市场换手,不能据此认定新增配置(王燕等,2025)。当限额充足、负债稳定时,回笼资金可续配当地优质信用债;并表敞口逼近限额时,机构则倾向减持低评级、长久期债券,转向高流动性资产。期末区域集中度可用于确定授信及作为限额复核的重点,无法直接反映统计期内的新增需求。
四、交易结构与典型案例
(一)债务承继与资本承接的差异
山西银行由五家城商行新设合并,原机构资产、债权债务、业务和人员由新法人承接。开业及承继文件明确普通债务的履约主体,信用资质则取决于首期并表资产质量、拨备和资本。多家投资账户并入省级主体后,持仓调整主要受统一授信、限额与交易权限约束。
中原银行吸收合并洛阳银行、平顶山银行和焦作中旅银行,三家机构资产负债并入存续银行。根据中原银行2022年中期报告,2022年6月末集团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为7.97%,较2021年末下降0.73个百分点,表明并表后的资本缓冲收窄。其成因需区分损失确认、留存收益不足与风险加权资产扩张各自的影响加以分析;增资能否形成有效缓冲,应结合资本净额和风险加权资产变化进行判断。
辽沈银行批复采用“清产核资之后的有效资产承接全部负债”的口径,资产与负债承接范围并不对称。负债全额承接明确了偿债责任,有效资产质量则决定偿债资源。根据辽沈银行2021年度报告,2021年净亏损11.95亿元、不良率6.02%,说明承继完成后仍需处置不良资产、修复盈利。后续应跟踪不良回款、减值计提、存款稳定性和资本补充。
(二)批量整合及债券定价反应
辽宁农商行吸收合并36家农村中小银行,承接清产核资后的有效资产、全部负债及业务、网点和人员。内蒙古农商行由120家机构通过“新设合并”组建并承继了全部债权债务;新疆农商行承接原56家法人及分支机构的全部资产负债和权利义务。这三起批量整合均需统一投资账户、授信限额和交易权限。敞口叠加逼近新限额时,应先调整到期续作和券种结构,再安排新增配置。合并户数反映整合复杂度,配置影响则需结合账户划转、授信标准、系统迁移和交易权限予以核查。
表1 典型交易的债务承继、资本指标与配置约束

资料来源:山西银行、中原银行公告及财务报告,中国银保监会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山西、辽宁、内蒙古及新疆监管局批复,辽沈银行2021年度报告
本文选择山西银行设立、辽沈银行吸收合并获批、中原银行合并公告及获批四个事件,共18组债券-事件观测。考虑资金利率、流动性和风险偏好对利差的影响(COLLIN-DUFRESNE P等,2001),比较个券与同类期限基准的利差变化,观察事件窗口内的定价反应。
表2 合并事件前后20个交易日的估值利差变化

注:利差变化的单位为bp。个券按债项类型匹配DM数据库城商行类别—期限基准:普通金融债3年、永续债5年、二级资本债5年;样本不另按主体评级筛选,基准不随个券剩余期限动态调整。对每只样本债券,在个券与基准均有值的日期中,分别取事件日前20个和事件日起20个有效交易日。债券(基准)利差变化等于事件后窗口均值减事件前窗口均值,相对基准变化等于个券变化减对应基准变化,各项变动均取债券层面的横截面中位数。
资料来源:事件研究样本数据、山西银行公告、中原银行公告及银保监复〔2021〕759号,作者整理、测算
如表2所示,四个事件的绝对利差变化方向不同,相对基准变化中位数却均非负,依次为10.29bp、3.65bp、0.01bp和5.43bp。正值表示个券利差上行更多或收窄更少,接近零表示与基准同步。样本债券未因合并获得一致的相对估值优势。履约主体明确后,资产质量、资本缓冲、债项条款和负债流动性仍是风险补偿的定价依据。
五、投资判断与配置约束
偿债责任明确后,信用研判应转向并表资本、经营修复和债项条款。
(一)资本变动与风险承接能力
核心一级资本净额的变动测算以重组前资本净额为起点,计入增资带来的实缴普通股和符合监管规定的资本公积增量、当期留存收益,扣除并表损失及监管扣减项;风险加权资产则纳入承接的表内外敞口。并表后资本充足率超过适用监管要求的部分构成资本缓冲。若核心一级资本净额下降、风险加权资产上升,叠加资产质量恶化、追加拨备和整合成本使缓冲耗尽,应提高承接机构普通金融债的准入利差、降低持仓上限。只有实缴资本足额覆盖已确认损失、压力情景下缓冲仍为正且留存收益恢复,主体才具备信用修复条件。资本净额、风险加权资产和资本缓冲应至少在基准、并表确认和压力测试三种情景下测算,并列明适用的最低资本要求、缓冲金额及比率。仅凭重组后单期资本充足率,难以区分增资、损失确认和风险资产扩张各自的影响。
净息差、信贷信用成本和重组整合成本共同决定留存收益。资本工具的赎回可行性还取决于资本缺口、替代融资成本及监管审批条件(东吴证券固定收益研究团队,2024)。
(二)经营变化:识别边际资金投向
首先核验存款稳定性与流动性备付需求,再比较信贷、利率债和信用债的新增投放。存款稳定、信贷温和增长时,银行拥有较多债券配置空间;信贷快速扩张、资本或集中度约束趋严时,资金更倾向低风险权重、高流动性资产。债券投资余额应区分存量账户划转、到期再投资和主动新增配置,并结合买入成交与持仓净增识别边际投向。若成交活跃度上升而余额未增,还需核查卖出交易、质押融资及估值变化,避免把换手或账户划转当作增量投资。
(三)区域持仓与配置约束
2024年,14家样本地方银行及理财子公司在本省城投债机构投资者持仓中的占比中位数为16.98%,区间为3.69%~94.36%(见图1)。这一占比衡量样本机构在当地城投债投资者中的份额。份额越高,其重组后的续投和减持安排对当地债券需求的影响越大;机构自身的集中度约束则须结合其完整投资组合判断。
图1 样本机构在本省城投债机构投资者持仓中的占比

注:分子为样本机构持有的本省城投债,分母为本省城投债的机构投资者持仓。苏银理财、徽银理财为银行理财机构,其余为银行。统计期为2024年;该数据源于DM查债通,底层数据来自理财机构定期公开披露的前十大资产配置之境内债券部分,虽不是全市场机构持仓状况,但仍可参考。
同一区域、发行平台及相近评级的敞口合并后,若整体集中度接近或突破新限额,机构更倾向到期不续投、减持低资质债券或转向高流动性资产。只有负债稳定、资本压力缓和且限额充足,回笼资金才可继续投向当地优质信用债。
银行自营受资本与流动性监管约束,理财资金受产品久期和客户申赎约束,两类资金需分别评估。被合并方普通债务应先确认承继与兑付连续性;承继方普通债应按资本缓冲、盈利和负债稳定性确定准入利差与仓位;资本工具则逐项核查损失吸收、派息与赎回条件,单列尾部风险预算。区域信用债的新增配置,应在扣除账户迁移和到期再投资后,结合持仓净增与买入成交判断。重组后还应考察原交易账户能否保留、替代投资者是否充足;资本工具距离损失吸收触发条件越近,所需风险补偿越高。
六、结论与建议
中小银行合并重组改变债务履约主体和承接机构的资产负债表。信用研判应先确认偿债责任,再测算并表损失、评估资本承接能力,并核查债项条款。
(一)主要结论
第一,债券信用重估包括债务承继确认与承继方风险评估两个阶段。监管批复和重组协议明确履约主体及承继边界,承继方的风险补偿则取决于清产核资确认的资产损失、合并报表反映的资本缓冲和债项条款规定的清偿顺位。四个事件的相对基准变化中位数均非负,表明合并未使样本债券获得一致的相对估值优势。法律层面的债务承继不等于承继机构信用资质改善,后者取决于资产损失确认、资本缓冲和债权清偿顺位。
第二,被合并方与承继方的风险变化不同。债务承继无附加条件、交割完成且本息兑付连续时,原机构普通债务的履约主体不确定性下降。承继方则需承接风险资产,承担风险加权资产增加带来的资本占用及整合成本,其信用修复取决于实缴资本能否足额覆盖已确认损失、压力情景下资本缓冲能否保持为正,以及净息差和信用减值成本能否支持留存收益积累。
第三,普通金融债与资本工具应分层定价。普通债主要取决于发行人的本息偿付能力;二级资本债、永续债还受次级受偿顺位、损失吸收、派息限制和赎回条件约束。资本工具继续存续可保留发行人的监管资本,但会增加投资者的延期及条款风险,两类债项应分别设置基础风险溢价门槛和尾部风险承受限额。
第四,账户迁移后的持仓调整受统一授信和集中度限额约束。属地持仓越集中,合并后越需优先复核授信标准、集中度限额和到期续作安排,再据此调整资产结构。新增需求须扣除账户迁移与到期再投资,并由持仓净增和买入成交交叉确认;期末持仓占比反映存量分布,不能据此判断新增配置。
(二)披露与投资建议
发行人应在债务承继公告中载明原法人终止时间、全部存续债券清单及本息兑付安排,并在首期合并财务报告中列示资产、负债、减值拨备、核心一级资本净额和风险加权资产的并表前后衔接测算。资本工具还应专项披露监管资本资格、派息规则、赎回约束及相关条款的触发条件。
投资者应根据监管批复、重组协议和债项公告确认履约主体,结合不良及关注类贷款、信用减值损失、净息差、资本净额和风险加权资产等指标评估承接能力,并以持仓净增和买入成交识别主动新增配置,建立重组后的持续跟踪与复核记录。
证券研究机构应为被合并方、承继方及资本工具设置差异化投资准入标准。压力情景下资本缓冲耗尽或二级市场流动性大幅走弱时,应提高最低准入利差、降低持仓限额并暂停新增敞口;待各项风控指标修复后,再按同一标准重新放宽风险限额。
作者:李加生、刘文杰、彭迎丰、周名赫、丁堃,银河证券FICC业务总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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