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医共体：从“县级强”到“县域强”

“现在送一个脑血管意外病人到总院，右侧肢体无力，口角歪斜……”

“一患者足踝开放性骨折，需转入总院，病情严重，请做好准备……”

“现转诊一小儿患者，5岁，半小时前背部臀部大面积烫伤，生命体征平稳。”

“女性患者，75岁，自诉头晕、失眠多天，血压210/78毫米汞柱，现有含服硝苯地平缓释片，在鹤市已滴倍他司汀针，现送往总院途中。”

在一个244名成员的微信群里，大家都习惯保持静默，有人发言就是遇到紧急情况，简短的文字清晰描述转诊患者病情，回应的人更言简意赅：“请直接送急诊”“胸痛中心已开通绿色通道”“我科已做好接诊准备”……

这是龙川县急诊及危重症交流群，只有邀请才能加入，其中既有龙川县人民医院医共体总院负责人、急诊及各科室专家，也有各乡镇卫生院（医共体分院）的医生，不少人在龙川、河源乃至广东都是有一定影响力的专家。依托这个平台，他们携手为龙川县急危重症转运、救治编织起一道防护网。

这只是龙川县医共体内部沟通的渠道之一。总院（县人民医院）各科室也都牵头组建了专业联络群，它们与远程会诊中心、心电诊断中心等信息化平台一起，帮助龙川实现了县域内基层首诊、双向转诊、急慢分治、上下联动的就医格局。

“我县以县人民医院为龙头，县级医院横向联动，以乡镇卫生院为枢纽，村卫生室为基础，县、镇、村三级纵向联动，不断提升全县医疗卫生服务能力，构建合理有序的县域医疗服务体系。”分管卫生健康工作的龙川县委常委吴卫说，2021年龙川县域内住院率上升至91%，排名全省第6。

▲河源市政府领导到龙川县调研县域医共体建设工作

“龙兴之地”的改革之旅

自广东省启用县域内住院率考核指标以来，龙川始终排名全省前列，并于2018年突破90%，是最早实现“大病不出县”目标的县（市）之一。

这个令人惊喜的数字，既是龙川县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迅速取得突破的基础，也有着龙川以医共体建设为抓手推动分级诊疗制度建设的贡献。

2016年深化医改以来，广东省为全国提供了一批可复制、推广的改革路径。仅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一项，就先后涌现出茂名高州、阳江阳西、河源和平等多个国家级改革典型，引领全国医改潮流。与和平紧邻的龙川，也一直努力书写龙川特色的广东医共体建设代表作。

这个因南越王赵佗“龙兴”得名的山区小城，是广东县域医改的积极践行者。特别是龙川县人民医院积极引进现代医院管理理念，大力推行内部综合改革，主要业务指标呈良性发展态势，走出一条山区县级医院高质量发展之路。

在医共体建设领域，2017年，龙川县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明确提出“推动组建以技术合作为主的县人民医院、中医院、妇幼保健院医疗联合体工作”，在此前县、镇、村三级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建设的基础上，拉开了医共体建设的序幕。

当年龙川没有入选省医联体建设试点县，错过了一波政策红利。但在建设一线，县人民医院院长吴伟江等人埋首耕耘，等待新的机遇。

2018年，龙川县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提出：“加快建立县镇医联体。”

经过前期筹备，9月，龙川县人民医院作为牵头单位，先后与老隆镇、车田镇、登云镇等卫生院签约，探索建立医疗服务共同体——这一年，简称医共体的县域医疗卫生服务共同体成为县域医联体建设的主要模式。

2019年，龙川县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到“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并根据省卫生健康委有关文件要求，明确提出：“充分发挥‘紧密型县域医共体’作用，加快推动远程医疗平台建设，实现三级医疗互联互通。”

这一年，龙川的探索得到阶段性肯定。8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公布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试点县名单，龙川与邻县和平一同入选。

对河源来说，两个山区县的入选是一件大事。经过近半年时间筹备，12月23日召开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动员会，并提出，年底前在和平县、龙川县、源城区初步建成有效运行的紧密型县域医共体。

任务从北京、广州和河源次第下达，如何应对？与和平县等多个县（市）一样，龙川县也选择以三家县级医院为龙头，分别联合一定数量的乡镇卫生院，其中县人民医院负责12家，中医院负责7家，妇幼保健院负责5家，形成具有一定竞争态势的医共体建设格局。

在签约仪式上，吴伟江表示，人民医院将在技术帮扶、教学查房、人才培养、远程会诊等方面加强与乡镇卫生院的合作，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优质、安全、便捷的医疗服务，“医共体签约是顺应新形势要求，落实医改相关工作的重要举措，也是推动城乡医疗合作、惠民就医的重要举措，必然迎来合作共赢。”

始建于1926年的龙川县人民医院历史底蕴丰厚，如今是集医疗、急救、预防保健、教学于一体的综合性三级医院，2018年该院绩效评价进入全省A类；2019年，该院作为广东省11家医院之一，入选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的全国达到县级医院综合服务能力推荐标准要求的医院名单。

龙川县中医院、县妇幼保健院实力也都在各自专科医院行列中位居前列，后者甚至是全省首个成功创建二级甲等的县级妇幼保健院。

发令枪响后，三家医院都铆足了劲要大干一场。以龙川县人民医院为例，医共体挂牌后，该院常年派出业务骨干驻点12家乡镇卫生院，包括指定12名医师开展技术指导，下派9名特设岗位医师脱产提供技术帮扶，还率先建成辐射全县的医学影像、心电诊断等远程医疗服务体系。

2017年，鹤市分院接入总院远程影像中心，2020年接入心电诊断中心和检验中心服务体系，“所有检查检验都由总院提供，心电和影像诊断免费，检验会收取一部分耗材成本费用。”该院院长黄杰说。

▲龙川县紧密型县域医共体挂牌签约仪式

价值6.5亿的升级之旅

2021年，为全面掌握各县区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工作进展情况，河源市卫生健康局联合市财政局、市人社局、市医保局，组织市级专家组对2020年度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绩效评价进行了现场复核，龙川县排名前列。

广东省卫生健康委也对全省医共体建设进行考核，龙川县同样排名全省前列，在河源市更是仅次于和平县。

这些都是不错的成绩，但吴伟江敏锐地发现，部分乡镇卫生院能力提升不明显，多次跨医共体向人民医院请求帮助。

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也发现了这一问题，与综合医院相比，两家专科医院相对偏科，帮扶集中于中医、妇幼保健，其他学科帮扶力量不足，在推动县镇医疗卫生服务能力同质化等方面，存在发力和发展不均衡的情况。

进入2022年，新任县委县政府领导决定实现医共体建设的再一次升级。

现任县委书记、县长刘力的决策至关重要。2021年10月，他从深圳宝安调任龙川，担任代县长。他到龙川第一件事就是到龙川县人民医院调研。在和吴伟江交流时，他直言不讳：“老吴，我们能不能打造一个医院集团？”

从深圳开始探索的医院集团是医联体在城市中的建设模式，为中国乃至世界贡献了罗湖医改模式等改革典型，目前已在深圳遍地开花，成为该市打造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的核心内容。2019年，深圳开始“两融合一协同”为抓手的基层医疗集团改革，宝安区走在全市前列。

在刘力的支持下，龙川决定“三清归一炁”，打破三家医共体的建设壁垒，以县人民医院为龙头，横向联合中医院、妇幼保健院，纵向联合包括县第二人民医院（麻布岗中心卫生院）在内的24家乡镇卫生院，成立医共体管委会、医共体总院理事会和医共体产业投资有限公司等管理组织，探索实施符合龙川县情的运营模式，打造“六统一”的新型紧密型县域医共体。

龙川医共体建设由此进入2.0版本。

“新的方案突破了‘三医联动’和‘四个共同体’的政策障碍，突破总额付费的技术障碍及实现补短板强弱项推动基层高质量发展的体制障碍这三块硬骨头。”分管医共体建设的副院长卢文彬说。这次升级改革既体现了龙川县委县政府的主动作为，也符合广东省新时期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的要求。

任务下达后，县卫生健康局牵头人社、医保等部门密集调研，为出台配套政策做准备。吴伟江也披挂上阵，率队调研，一天两家，不到两周跑完所有乡镇卫生院，顺路调研部分村卫生站，了解需求，制定实施方案，稳步推进。

▲总院院长吴伟江带领管理团队下基层调研

吴伟江和卢文彬等人工作以来的务实，在这一次改革中又一次体现得淋漓尽致。方案数据详实，内容丰富，仅《龙川县人民医院医共体信息化建设方案》就有288页，详细介绍了医共体综合监管运营平台、医共体数据资源中心、医共体业务共享协同应用、医共体共享服务中心等项目建设的详细设计思路和要求。

另一本汇总了2021年龙川县人民医院医共体总医院建设监测指标的佐证材料则厚达575页，涵盖了责任、管理、服务、利益四个共同体等各方面的资料。

从卢文彬手里看到这两本材料时，厚厚的纸张上有不少修改、标注的痕迹，还有不少折页，那些都是他新近翻阅，或提醒自己在下一阶段工作中强调的内容。

方向定了，龙川县还需要加油——作为欠发达的山区县，推动医共体建设的一大制约是资金问题，没有钱，硬件升级和人才队伍建设都是空中楼阁。

令人兴奋的是，县人民医院将医共体建设打包立项，申请6.5亿元用于医共体各项建设，并得到了河源市、龙川县两级党委政府的支持。“资金将主要用于信息平台建设、设备配置投入、基建改造项目和人才队伍建设等，整体建设工期47个月。”吴伟江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一举措极大破解了资金投入瓶颈，为盘活县域医共体长远规划和系统建设提供了强大动力。

在新的历史时期，一场轰轰烈烈的自我革命愈演愈烈。

基层群众的收获之旅

“新的医共体模式避免了此前多个医共体重复建设、各自为政的局面，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资源共享。”龙川县有关负责人说，自启动医共体建设以来，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县卫生健康部门积极协调，牵头医院也以“一家人的情怀”拉动基层医疗卫生机构联动发展，逐步将“县级强”扩面成“县域强”。

“县域强”首先体现在乡镇卫生院的硬件升级上。

根据前期摸排情况，吴伟江对各乡镇卫生院的硬件进行分类，由总院自筹400万元，分别为鹤市分院改造环境，为黎咀分院改造病房，为黄布镇等四家分院购置DR设备，为佗城镇等分院购置彩色B超，为12家分院升级标识等。

“虽然通过省里的标准化建设资金，我们医院环境有了很大改观，但院子里还是破破烂烂的。去年总院投入40多万，升级了院内环境、科室标识等，让我院改头换面。”2008年通过公开招聘成为鹤市中心卫生院院长的黄杰激动地说。

他的感激还在于软件升级。“根据医共体建设方案，总院实行‘一科包一院’的帮扶计划，我院目前由骨科一区负责帮扶，派遣了一批护理专家。同时定期组织业务培训，提高了我院医务人员的技术水平和管理水平。”

此外，总院还组织心血管专家对住院部和门诊进行柔性帮扶，委派慢病管理中心专家指导家庭医生团队解答一些疑难问题等，不断推动优质资源下沉，深挖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潜力，提升患者的获得感。工作繁忙的学科带头人们也纷纷投身这项事业，如脑系疾病诊疗中心主任淦作松经常带队下沉带教、义诊以及健康宣教，骨科一区主任熊含颖还专门举办了龙川县域适宜技术培训班。

“通过总院帮扶，鹤市分院这几年变化太大了，老百姓在家门口也能享受到县城专家的优质医疗服务，我们感到很欣慰。”骨科一区护士长陈丽萍举例说，她曾在鹤市工作了4年，如今每个月还定期回来进行业务指导。

更令她自豪的是，作为县人民医院6S管理专家，她为鹤市中心卫生院带来了6S管理理念，打造了崭新的住院部和辅助功能科。

如今走进鹤市分院，外部看起来就像是花园医院，内部也令人感到舒适：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各种办公用品、药品、设备等摆放得整整齐齐，护理人员输液、护理等服务流程秩序井然，发热门诊、诊室、药房等标识明确。

同样的做法正在推广到另外23家卫生院，同样的成效也将逐一呈现。

乡镇卫生院医疗服务能力提升了，当地群众的常见病、多发病都可以在当地解决。就像医共体老隆分院、老隆人民医院巫水周院长所说，“依托龙川县人民医院先进的管理模式、优质的服务理念、精湛的医疗技术，我们不断提升医疗技术水平和医疗服务能力，更好地找准定位，更好地为人民群众服务。”

即便遇到疑难杂症和急病，同样可以依托医共体得到及时解决。

比如针对胸痛患者，龙川县人民医院胸痛中心就组织医共体各分院培训，加快构建胸痛救治区域协同体系，发挥乡镇卫生院的“前哨”作用，前后制定了35个覆盖院内及区域协同网络医院的不同流程、16项胸痛中心管理制度，搭建起了一条山区小城的救心高速公路。

有一次，车田镇一位村民突发胸痛，11点46分赶到镇卫生院，3分钟后，当地医师立即为其做心电图，通过远程心电中心诊断为急性心肌梗死，该医生第一时间联系医共体总院胸痛中心，区域协同救治体系立即激活。11点56分，卫生院进行紧急药物治疗后将患者送往县城，绿色通道同时开启。38分钟后，患者被送进导管室进行紧急介入手术。

12点51分，被堵塞的血管开通，一条生命被抢了回来。

吴伟江将医共体建设分为务虚和务实两部分，务虚工作主要指政策建设、思想动员等，务实则主要体现在与24家卫生院的具体合作，目前均取得了明显成效。类似的救人于危急的故事在各地均有发生，将患者留在当地医治的愿望正在实现，成为健康龙川建设的注脚。

作为龙川卫生健康界的代表，县人民医院泌尿外科主任邹伟波日前赴广州参加了广东省第十三次党代会。他把山区基层的声音传递给了省委，还特别提到了医共体建设，“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取得明显成效，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群众‘看病远、看病难’等问题，切实增进人民群众健康福祉。”

包括邹伟波，龙川人对县域内紧密型医共体建设充满了信心。“只要明确了任务，我们就立即执行，不讲任何条件，也不打任何折扣。”吴伟江说，他对未来充满自信，“只要根据省卫生健康委的指导，按照市委市政府、县委县政府的蓝图走下去，龙川可以打造医共体建设的新样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