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李海生。
因为当年我在公司里边，手闲下来也会“犯贱”，画一点卡通、古装的将军什么的，当时公司的人觉得挺好。1998年，有同事就问我，有没有兴趣画水浒？说现在有个创意要画点东西，要不要参与这个项目，先画一点看看，我说可以啊，他说要卡通一点的。后来画完才知道，他要的最终形式是像以前那种香烟牌子，那种促销品盲盒。其实盲盒这种形式很早就有了，清末民初香烟里就放卡片。同事让我先创作几个看看，我说好，第一批就创作了12个，然后给客户看。当时他们还有疑问，不觉得这东西会大卖或者怎么样，完全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后续效果，完全预计不到。
当时画的时候，算是我从小学画到二十三四岁的一个积累，一次总的发挥。我从小就喜欢画这些，也喜欢日本动漫，就想能不能结合在一起。旧的东西，人物造型已经很完美了，上升空间小。新的创作必须要有时代性。当时的时代性，就是美国、日本的各类漫画风格进入中国，香港漫画也进入内地。他们有很多变形、夸张，又结合了非常具象的人体结构，形成一种新形式。我觉得这种形式跟我们旧有的结合起来没问题，可以学习的地方很多。
有人看了我的作品，说像连环画的画风，但人物的动作、背景效果又有点日漫的感觉。是的，因为我最早就是画传统的三国、水浒连环画风格，那种工笔白描，主要围绕武将、骑马打仗、山水背景。这种风格到了天津的刘继卣大师那儿已经完全成熟了，但成熟之上再往前走就很难了。这两种风格各有强项：传统白描有广泛的群众基础，代表中国传统美术；但它的局限在于取景、动作、角度和肌肉表达，一些刁钻的角度、强透视，在传统绘画里不会有那么细致的表现。我就把现代动漫里，在人体结构上做光影表现的那种现代化、简练概括的方式，和传统方式结合，算是对传统连环画的一次“修正主义升级”。效果蛮好的，包括色彩、兵器，也打破了一些传统印象。如果你真追求非常宋朝的风格，人物特征就小了，玩内心戏了，表面上不可能那么有辨识性的夸张。
应该说，我们占了一个时代的便利。90年代，物质还不很丰富。广大二三线城市、农村的孩子，精神世界比较贫乏。当时，“统一”已经是大企业，正往中小城市农村等下沉市场扎根。他们通过代理商，把商业艺术带给了广阔的人群。当时这些地域在即使水浒传这类古典娱乐形式上，是非常贫乏的，这就是时代红利，谁先做这波，谁先把渠道沉下去，谁就能获得最大影响。因为没见过，第一次看到这种打破传统的表达，肯定印象深刻。当时小人书在一二线城市影响还行，但到三四线甚至县城，连环画毕竟有点贵，不那么普及。用吃面集卡这种普惠的方式，把比较精美的印刷品送到这些地方，属于一种降维打击，用很廉价的方式获得了当时比较“新潮”的商业美术娱乐用品。
从另一个角度说，阅读水浒传原著，对那时的孩子成本高，鉴赏能力要求也大，很多小孩字都认不全。而这卡片寓教于乐，还有交换属性、社交属性，更容易嵌入到孩子的童年。它兼具了社交和文化启蒙的作用。
为什么这套卡还能小火一把？很简单。当初那群孩子，在没有消费能力的年纪，见到了这东西。有的消费不起，有的收集不齐，这就形成了心理上的巨大缺憾，那种补完心理。成年后有了消费能力，他们就想追寻童年，把遗憾补全。所以我们这次重绘，就占了这群人成长起来的红利。最年轻的也三十多了，年纪大的四十多了。他们现在有消费能力了，就想补全童年遗憾，形成了一点小小的回忆回暖风潮。
豹子头林冲这次众筹金额有599万。如果作为一次没有大量正式宣传的众筹来说，我觉得已经可以了。但如果相对于旧日庞大的潜在人群，这点数额其实很小。我们只在小众平台搞了点宣发，影响的人群可能就十多万。对于当年80后到95前这个年龄段，总盘可能有一两亿人。当然很多人已经满足了、不需要了，但我觉得还是有很多人对过去有很深的执念和怀念。我看到人均金额一千多，大家愿意付出金钱和时间来支持，我挺意外的。
有很多粉丝留言让我感动。比如有人说，他照我的画临摹，在小学或初中的绘画比赛里得了奖。我挺开心的。第一，他把我当作一个标杆，并且在他的小社会（学校）里得到了认可，这满足了我一点点虚荣心。第二，更重要的是，孩子们因为我的画开始接触绘画、开始创作，作为一个画画的人，我特别看重会画画的孩子。还有很多留言说差一张卡没集齐，或者搬家遗失掉了，或者他用一个学期的早餐钱买卡了，都让我觉得蛮感动。这不光是钱的事。
小李广花荣当年集齐108张的人应该还是有不少的。统一有安排，集齐可以抽奖。但这都是他们的行销安排，我画完就放下了，没再关注。后来我在博客写过一点东西，但时间长了，博客自己也放弃了，信息都淹没在时光里了。
关于人物技能的设计，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群策群力的结果。主要是项目带头人、奥美的黄臻，还有完稿的赵立荣老师，他们俩都是重度评书和连环画爱好者，技能是他们想的。这是一种二创，原著里没有。它是从一个孩子的视角出发，觉得什么很威猛，发挥想象力创作出来的，虽然还是围绕人物的武器等，但明显属于再创作。这种二创过程本身是一种赤子心态，希望自己感动的东西也能感动别人。这也有时代性，借鉴了金庸武侠和日本动漫里“出招喊名”的方式，很孩子气，但有效，贴合那个年龄段孩子的兴趣点和想象，所以容易引发共鸣，是达到当时那个小高峰的重要原因。
入云龙公孙胜卡片的画风不统一，是因为确实有好几个画师参与。我当时不是整天画这个，只有部分时间，比如周末创作，一周画个几张。主要工作急的时候，就来不及画，得找帮手。帮手水平有高有低，有些是临时拉来画脚本的哥们，所以风格差异大。客观上，这是因为项目第一波试点成功后，销量起来，全国推开了。社会效应出来，也引来了很多负面声音。比如小孩为了集卡把面扔掉，造成浪费；有人在超市里捏面袋看卡，后来统一把包装加厚不透明了，又有人开始偷卡；还有小孩沉迷，影响学习。在那个时代，指责的声音很多。厂家看到简报，觉得压力大，就想快点结束这个风潮。所以一方面我工作紧张，另一方面项目要提前结束，就找了好多人同步画。我一共画了70多张，大概还有20多张不是我画的。
这恰恰说明项目成功了，才会有这么大反响，不管正面还是负面。
我画的人物里，灵感迸发的通常集中在最开始那几张，新鲜感强，创作力也最强。像一张白纸，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我比较喜欢的有花荣、公孙胜、索超、扈三娘等。一些主要人物我没太夸张，保留了正剧形象，画风偏传统，但加了些光影特效。强透视和特效在传统美术里是没有的，是有了电脑和PS后才可能实现的。像关胜，书里就说他是关羽后人，形象借鉴关羽就行，只不过换了宋代的盔甲去画。一些地煞人物，像“跳涧虎”陈达、“石将军”石勇，还有“母大虫”顾大嫂，画起来更放得开。顾大嫂那种市侩、凶狠的形象，我生活中在菜场里见过吵架的体壮彪悍阿姨，观察后画出来就特别有生活灵气。创作离不开自己的生活，把生活中的形象结合进去，作品才有那个味儿。
关于当年的错版卡，比如武器拿反那种，这对我来说没影响，我也没啥看法。这就是市场行为，市场自己形成交易机制。我不管发行也不管印刷，所以无所谓，管不着。
这次复刻，有些卡需要修改。粉丝希望的方向和我自己的想法有时不一致，取舍非常难，我也一度很痛苦。有得有失，有些可能不改更好。初期我们经过小范围调查，个别意见领袖的意见占了很强因素，但从后面结果看，他们的意见并不代表广泛群众。个别卡的处理，有人觉得还不如当年。有些形象已经深刻烙印在别人的童年记忆里，无论今天看审美是否到位，他们都觉得那就是最好的。这我理解，每个人有保留看法的权利，但我还得往前走。更多时候，我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但初期确实受了少数意见领袖的影响，比如觉得哪张该改。听到粉丝意见，不见得都是良好的建议。我们内部沟通后，由于不清楚更广大人群的看法，就先按少数意见领袖的看法去改。有改得好的，比如柴进；也有改得被认为不如以前的，比如扑天雕李应。有人说没有以前生动，觉得童年里的李应就该是那样。没办法，这就像现在谁演孙悟空都觉得不如六小龄童，童年记忆是一种生物印记，刻进去了，没人能打得过你的童年。
对粉丝，我经常说的就两句话：第一，有几张不是我画的；第二，你当年买不到某张卡跟我没关系，那是厂家的问题。主要就是解释这两件事。因为好多人说“小时候骗了我好多钱”，“老登还钱”（哈哈哈哈哈）。这肯定是一种相互调侃，说明他们童年被我影响得够深。面对这种评论当然不会生气，包括一些误解也正常。因为当时没人解释，画完后很长时间也没人说明白怎么回事，现在刚出来，一个个解释需要时间，误解是时间造成的，没办法。
我觉得这次25周年再创作有两个根：一是希望作品唤醒大家的童年；二是尽量减少新作与大家童年记忆的矛盾。为此我花了很多时间，也一度觉得被束缚了。别人也会说，你跟当年不一样了。我说，雄激素比例都不一样了，创作状态肯定不同。某种意义上，旧日支配他们的也是我，而我现在要面对旧日的自己，甚至不止是自己，是旧日那群创作者，或者简化为“旧日的我”。我的对手就是昨天。互有胜负吧。其实，胜负已经不重要了，我今天能站在这里打这场仗，本身就说明我已经胜利了。能有机会和过去的自己较量，证明当初做得非常好。现在有厂家背书，也向很多人证明了这个东西是我画的。
这套水浒卡算我职业生涯中非常成功的作品吗？从社会评价来说，是的。成功离不开社会因素。但对我个人，它只是过去一个阶段的工作，一单活儿而已。我当时画完就放下了，去追求人生其他东西。兜兜转转若干年后，当初的小孩用户成长起来了，我才能和当初的用户进行了一次精神上的对谈。
现在了解了粉丝喜欢我哪一点，对创作有帮助吗？可能吧。但对我来说，我不可能永远保持在昨天的状态。这是一个矛盾：我的喜好、爱恨、审美都在转移。作为一个创作者，总想不断否定过去，但否定了过去，是否能走向下一个成功？没人能保证。所有创作者都有这个问题。也许盖棺定论时，社会才能评价你是否成功。但对创作者本身而言，能按自己的兴趣和喜好画完这一生，他就已经是成功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