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德文
南京邮电大学管理学院
宿迁南邮数字经济产业研究院
2024年初以来，人形机器人成为一个炙手可热的现象。
从2024年初斯坦福大学Mobile ALOHA的横空出世到2025年春晚舞台的宇树机器人扭秧歌，甚至“具身智能”这样时髦的词汇也被写进了2025年的政府工作报告。
事实上，大家对人形机器人的期待源自于不断攀升的社会劳动成本。这一点「数字社会发展与研究」2024年初的文章《2024，人形机器人元年？》中已经提到。
但与此同时，所有人形机器人似乎都在翻跟头，还鲜有公司展示真实的人形机器人跟人类互动的场面。人形机器人像是被AI技术浪潮下和资本故事裹挟着匆忙上台。其技术成熟度与市场需求存在显著断层，以致过早暴露于商业化压力测试中。
不可否认的，从波士顿动力成立的1992年开始算起，人形机器人已经走出实验室，把“跟头”翻到了更大的春晚舞台。
▲ 2025春晚舞台的机器人表演2025，我们走到了哪一步？
人形机器人的探索已逾百年。从早期的机械结构模仿，到本田ASIMO为代表的硬件驱动技术突破阶段，人类对于创造具备人形形态与能力的机器的追求从未停止。
然而，真正意义上的“智能化”瓶颈，长期限制着其发展。真正的范式转移始于人工智能技术的突破，特别是大模型的崛起。这为人形机器人赋予了接近人类的认知与交互能力，成为推动其从自动化工具向智能体（Intelligent Agent）跃迁的核心驱动力。
理解与交互的质变：基于大语言模型（LLM）和视觉语言模型（VLM），机器人开始能“听懂”自然语言指令，并将其与视觉感知到的场景信息相结合。它们不仅能理解“去给我拿一个红色的苹果”，还能通过视觉定位苹果，规划抓取动作。这种基于多模态理解的任务分解与规划能力，是其走向通用的关键一步。
“具身智能”的落地：“具身智能”（Embodied Intelligence）成为当前人形机器人研发的核心理念。它强调智能体必须拥有物理实体，通过与环境的实时交互来感知、学习、决策和行动。这要求人形机器人不仅要有聪明的“大脑”（基于AI的认知与决策系统），还需要灵敏的“感官”（摄像头、雷达、力矩传感器、触觉传感器等组成的感知系统和协调的“身体”（先进的运动控制算法与执行器）。这三者的深度融合与协同，构成了人形机器人执行复杂任务的基础。
泛化能力的提升：大模型带来的零样本/小样本学习能力，让人形机器人有望摆脱对特定场景数据的重度依赖，更快地适应新环境、学习新技能，这是其走向通用场景应用的重要潜力。
综合来说，虽然翻开学术研究论文或者任何一个企业的未来规划，我们好像身处一个被人工智能包围的时代，但总体来说人形机器人行业目前正处于“AI推动的商业化试水阶段”。这一阶段的标志性进展体现在：
头部企业加速迭代，性能显著提升：
特斯拉Optimus Gen 2在行走速度、手部灵巧度（如分拣电池芯）上较前代有明显进步，验证了其快速迭代能力。Figure 01与Open AI的合作展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对话式任务执行能力。波士顿动力新一代电驱Atlas的发布，也预示着其在运动性能和商业化潜力上的新突破。Agility Robotics的Digit则更聚焦物流搬运等垂直场景，强调实用性。
中国力量迅速崛起，形成多元化竞争格局：
优必选的Walker S进入蔚来汽车工厂进行实训，小米推出Cyber One，加之智元机器人、宇树科技、开普勒、逐际动力等一批创新企业纷纷发布各自的人形机器人产品，展现了中国在本体设计、核心零部件、AI应用等方面的积极探索和快速跟进。宇树科技G1更是以低于10万元的起售价引发市场高度关注，虽然其定位和能力与工业级产品有差异，但反映了市场对成本下降的期待。
初步场景验证启动：
制造业被普遍视为人形机器人首个可能大规模应用的领域。汽车制造的装配、检测、物料搬运，以及3C制造等场景，因其结构化程度相对较高、任务明确，成为理想的“试验田”。此外，商业服务（如导览接待）、教育科研、特种作业（高危环境）等领域也在积极探索应用可能。
产业链生态逐步完善：
上游核心零部件（如无框力矩电机、谐波与RV减速器、行星滚柱丝杠、六维力矩传感器 等）的技术突破与国产化替代进程加速，对降低整机成本至关重要。中游本体制造商技术路线多样，下游应用场景与系统集成方案也在不断探索中。政策的明确支持和持续的资本投入为产业发展提供了有利环境。
泡沫还是希望？此时亦是彼时？
3月28日，知名投资人朱哮虎公开表示，因“商业模式不明确”，正在批量退出对人形机器人的投资。
不可否认，当前在国家真金白银的扶持背景下，人形机器人行业确实存在投机者。据CV Source投中数据，截至3月29日，今年以来机器人赛道的融资事件数已经达到了102起，远超去年同期的75起；其中涉及人形机器人/具身智能机器人的融资也有超过20起，而去年同期只有不到10起。甚至人形机器人明星企业达闼科技已经被送进ICU。
2025年人形机器人的火热，恰似2015年的新能源汽车行业。根据公开数据，201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销售了为33.11万辆，同比增长3.4倍。值得一提的是，中国在2015年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插电式电动汽车市场。
2015年及之后的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离不开补贴（胡萝卜）和政策的倒逼（大棒）。彼时，纯电动车最高补贴5.4万元/辆（续航≥250km），插电混动补贴3.15万元/辆，地方配套补贴与中央1:1匹配。
而早在2013年公布的《乘用车企业平均燃料消耗量核算办法》更是早早就定下来2015年和2020年我国乘用车产品平均燃料消耗量降至6.9升/100公里和5.0升/100公里的目标。该核算办法这为我国后来推行乘用车企业的“双积分”管理政策奠定基础，进一步推动车企向新能源产业转型。
▲ 乘用车企业双积分政策当然，这些促进型的政策也被部分车企不当利用，通过虚假上传合格证、关联交易（将车辆销售给自家租赁公司）套取国家专项补贴。甚至连《关于加快电动汽车充电基础设施建设的指导意见》中要求的100%建充电桩的实际执行率也不足20%。
十年后的2025年，新能源汽车的产业格局早就发生翻天地覆的变化。除了龙头企业比亚迪，如今的造车新势力“蔚小理”在2015年刚刚成立；特斯拉也才构想建立中国生产基地；刚成立5年的小米也还在聚焦于手机研发，跟如今火爆全网的SU7没有丝毫联系。康迪、北汽和众泰这些在2015年闪耀一时的品牌似乎已经淡出市场。甚至宁德时代在2015年才刚刚展露头角，新能源汽车电池市场仍被磷酸铁锂制造商垄断。
回头来看，这一系列政策虽然催生出巨大的市场泡沫，但大浪淘沙之下也为后续技术突破（如宁德时代三元电池量产）和市场化转型（蔚来/小鹏崛起）奠定基础，更间接促成了中国在新能源产业的领先地位。中国电动车2018年有487家制造商，截至2024年，仍在正常经营的中国新能源车企仅剩40余家。
创新中心引导的人形机器人产业发展
当前中国对人形机器人产业的扶持策略，展现出与十年前对新能源汽车产业不同的精准性和战略深度。这不再是“大水漫灌”式的普遍补贴，而是体现出强烈的国家意志，旨在抢占下一代机器人技术的制高点。
国家层面的规划，如工信部发布的《人形机器人创新发展指导意见》，设定了更加清晰且切实可行的行动目标：到2025年实现整机批量生产，关键技术取得突破；到2027年综合实力达到世界领先，形成安全可靠的产业链供应链体系。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中国采用了独特的创新中心引导模式来推动产业集群的协同发展。
以上海国家地方共建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为例，其发布的“青龙”全尺寸通用人形机器人公版机并完全开源硬件设计、软件算法乃至训练数据，极大地降低了行业门槛，加速了技术扩散和生态繁荣。其打造的OpenLoong开源社区和专用训练场，更是为企业研发和落地提供了关键支撑。类似的创新中心在北京、深圳/大湾区、杭州、重庆等地也相继布局，形成了各具特色、网络化协同的国家级创新体系，共同推动产业向前。
在这种战略引导和创新生态的共同作用下，中国人形机器人产业展现出蓬勃生机。据不完全统计，截至2024年6月，全球人形机器人制造企业超过160家，其中中国企业就超过60家，占比高达37%，是全球拥有此类企业数量最多的国家，涌现了优必选、傅利叶智能、宇树科技以及众多潜力新秀。
中国发展人形机器人的底气还来自于其深厚的制造业基础和日益完善的产业链。多年积累的技术优势使得线性执行器等核心零部件的成本远低于欧美，且国产化率不断提升，为人形机器人的规模化生产和成本控制奠定了坚实基础。
与此同时，中国在知识产权方面也积极布局，截至2023年6月已累计申请相关技术专利超6600件，在近年来的全球新增申请量中占比更是达到约60%，覆盖了从硬件到软件、从控制到感知的全方位技术。
更重要的是，随着以Deepseek为代表的人工智能大模型技术的突破，人形机器人的“智能”瓶颈正在被加速突破。可以说，在现在的人形机器人领域，中国不仅拥有产业链上的优势，在多数关键技术之上已经基本没有桎梏。这一次以大模型为代表的技术革命，中国有望重新制定行业标准，赶超欧美等西方国家。
▲ 上海张江机器人创新中心社会变化中的人形机器人发展
人口结构的老龄化，正如笔者在「数字社会发展与研究」2024年初的文章《2024，人形机器人元年？》中提到的，是发展人形机器人不可避免的推力之一。不像西方国家可以依靠吸纳国外移民来填补劳动力不足的问题，作为一个汉民族为主体的国家，中国必须选择发展科技而非依赖移民来解决这一现实问题。
人形机器人在医疗护理领域潜力巨大，不仅能像Pepper和NAO机器人那样提供陪伴、改善老年人的情绪和参与度，还能在移动辅助、健康监测（如监测生命体征、提醒服药）、协助家务乃至组织社交娱乐活动方面发挥重要作用，提升老年人的生活质量和独立性。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在此领域也展现出前瞻性。2025年3月9日，中国在协助国际电工委员会制定全球首个老年护理机器人国际标准方面发挥了主导作用。
▲ 人形机器人照顾老年人的应用与此同时，另一大关键驱动力在于利用人形机器人替代重复性、繁重或危险的工作。面对劳动力成本上升以及年轻一代对工厂岗位意愿下降的趋势，企业正加速探索自动化方案。
人形机器人因其灵活性，在物流、实验室操作、客户服务以及要求严苛的制造业中显示出巨大潜力。尤其在汽车行业，优必选等公司已与富士康、比亚迪、吉利等制造商合作，试验将人形机器人用于物料搬运、质量检验和装配线等环节。这些机器人正被设计用于执行重物搬运和精密操作，使得它们有望填补传统刚性自动化与纯人工劳动之间的巨大空白。
▲ 人形机器人在工厂工作人形机器人的广泛应用，其目标并非简单取代，而是优化人与工作的关系。通过将人类从重复、高体力的任务中解放出来，可以让他们专注于更需要高级认知技能、创造力、解决复杂问题能力和人际互动的岗位。这不仅有望提升整体劳动生产率，应对劳动力挑战，更有可能促进形成一支技能更高、适应性更强、也更具创新活力的未来型劳动力队伍，实现人机协作的共赢局面。
人形机器人之外，我们要思考什么？
人形机器人最直接的冲击，是其自动化能力可能导致现有就业岗位的流失，并可能加剧社会收入不平等，尤其是在缺乏有效再培训体系和社会保障网络的情况下。尽管技术进步有望催生新兴领域的工作机会，但如何应对潜在的结构性失业和确保公正过渡，是迫在眉睫的严峻挑战，需要政策制定者积极规划。
超越经济影响，人形机器人的普及触及了一系列敏感的伦理红线。2025年4月2日，加州大学研究者宣布GPT-4.5已经破解图灵测试。那么，我们人类到底是把机器人作为一个工具还是作为一个社会实体来看待？
从机器人被滥用的风险，到人类固有技能的潜在丧失，再到人际互动可能出现的“非人化”趋势，每一个都拷问着我们的社会规范。因此，建立健全且强有力的伦理与监管框架，为这些强大的智能体设定清晰的行为准则，是必要的先决条件。
在一些特殊服务场景下，人形机器人的伦理与安全风险尤为突出。例如，在深受儒家伦理（孝、仁）影响的文化背景下，养老行业中的机器人能否真正承担起包含情感共鸣的“护理”职责？
更关键的是，在与老年人等脆弱群体直接互动的环境中，必须确保机器人的绝对安全可靠，任何技术上的疏忽都可能带来不可接受的后果。
甚至再进一步，是人类对机器人的成见。一篇2025年4月3日发表的论文就指出在高端服务业中，提供机器人进行服务会削弱消费者的“特权感”。由于机器人是非人类，它们无法给消费者带来同样的优越感。
中国发展人形机器人的每一步，都将在全球范围内引发关于技术伦理和社会未来的深刻讨论。作为一个在人形机器人已经领先的国家，中国如何在国内社会整合这项技术、应对随之而来的劳动力市场和社会互动转变，其经验和方法论不仅关乎自身，也必将影响国际标准的制定以及全球对先进机器人和“以人为本、智能向善”的共识形成。
结 语
201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野蛮生长”，OpenAI刚刚成立。谁也没想到，前者会大洗牌，只剩比亚迪等少数巨头；后者则凭ChatGPT在2022年底震惊世界，改变未来。颠覆从来不能预测，只能等待时间大浪淘沙。
那么，下一个颠覆性力量是什么？从社会变革到科技前沿，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可能的方向：人形机器人。这或许就是中国未来科技革命的主战场。
造出真正智能、灵巧的人形机器人，绝非一日之功。它融合了顶尖算法和精密硬件，是已知最复杂的技术产品之一。但通往人形机器人“引爆点”的道路仍需跋涉。我们需要多一点耐心，静候那个“斯普特尼克时刻”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