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萍
广州大学副教授
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中国电影评论学会理事
2024年的元旦档以15.33亿元的票房成绩刷新了中国影史元旦档票房纪录，排在档期票房第三位的港产片《金手指》是一部以“豪华”吸引观众，以金钱符号堆积呈现的香港“枭雄”记忆。
《金手指》有着“豪华”的主创阵容。影片导演兼编剧庄文强正是2022年香港经典警匪片《无间道》的编剧，主演梁朝伟、刘德华更是《无间道》的两大主演，两人在20年后再度合作，单单一正一邪的身份对立就足以唤醒观众对《无间道》中两人天台对峙的经典场景记忆。
《金手指》更有着“豪华”的题材。影片改编自香港十大奇案之一的佳宁集团诈骗案。集团创始人陈松青在1972年从新加坡来到香港，短短几年便从无名小卒成为呼风唤雨的金钱大鳄，顶峰时期市值高达上千亿，同时又在一夜之间崩塌，负债上百亿。大起大落中，暴露出金钱帝国下隐藏的诈骗、贪污、洗钱、杀人等种种罪恶。而该案的调查与诉讼之难也创造了廉政公署的办案之最，调查时长17年，涉案金额66亿、重要涉案人物突然死亡，证物文件400万页、诉讼期长达3年，成为香港开埠以来诉讼期最长的案件，单诉讼费就花了2亿。凡此种种，都为该案贴上了“金钱与罪恶”的标签。影片如何在正邪较量中揭秘这一金钱帝国，也就成为观众关注的焦点。
图1.电影《金手指》剧照一
如同海报所宣示的“暴富跨年”，《金手指》围绕主人公程一言的发迹，描绘了一个金光闪闪的金钱帝国。导演将各种象征金钱的符号和意象集中堆砌，营造出浓郁的金钱意味。
最突出的符号是房子。阳光下闪着金光的金门大厦不仅是程一言空买空卖间创造暴富神话的代表作，玻璃外墙反射的金光更于辉煌耀眼中透出虚妄的本质。程所处的室内空间同样富丽堂皇，刘启源首次去抓捕程一言时影片特意呈现了他进门后所经过的重重大厅，有金碧辉煌的镜厅，也有摆满珍贵文物的古董室，无一不炫耀着主人的金钱。最直接的符号是金子和金钱，片中有成箱金灿灿的黄金，也有堆满会议桌的成捆的美金，还有疯狂上涨的股票数字，渲染出一个赤裸裸的金钱世界。最媚惑的符号是女人。这里指的不是作为人的女人，而是被金钱所购买和物化的女人，包括程一言为招待“富二代”在玻璃柜内被展示的半裸的女明星，在堆满金钱的桌面上高抬大腿跳桑巴舞的舞女等。她们以暴露的衣着和诱惑的姿态突出性感，被物化为男性的色情对象。最膨胀的是全球四处撒钱，迅速扩张的嘉文集团，从最初一间小小的灭虫公司到包括房地产，保险、旅行社、航运等多种行业的集团公司，不断变化的招牌，行业和国家景观昭示着嘉文的扩张，也渲染出金钱的力量。
主角程一言同样是一个符号化的金钱大鳄，其西装油头，金边眼镜的装扮，嘴里叼着的粗雪茄，极为张狂的笑容和行为，都非常符合人们心中挥金如土的富豪形象。而主演梁朝伟在拍摄现场要放着音乐，跟着音乐舞动来表现人物享受放纵的做法，也是为了充分体现出人物的张狂。
从人到物，各种符号化的堆砌刻画出《金手指》纸醉金迷，狂欢放纵的金钱氛围，亦充分满足了观众对于上世纪传说中金钱大鳄的好奇与想象。
图2.电影《金手指》剧照二
金钱的另一面是罪恶，《金手指》对程一言背后的罪恶的的揭示是伴随着廉政公署刘启源对他的调查展开的，而与金钱的狂欢式的展现相比，影片对罪恶的展现则显得有些语焉不详，同样充满符号化的想象。
对于有着“100变100万”点石成金金手指的程一言，观众最好奇的无疑是其背后的金主和暴富手段，影片对此的揭示颇有避重就轻之感——无论是对前辈还是“富二代”，程一言总是能轻松说服权贵和富豪，令对方认同自己的计划并为之买单。而对其资金的真正来源，影片除了半真半假地以夸张画面快闪几段程一言带着旅行团误入富豪及黑社会地盘获得对方赏识和投资的离奇都市传说，并没有更多的深入挖掘。
原型佳宁诈骗案中，好几个重要的涉案人员死亡，包括为其提供贷款业务的马来西亚裕民财务公司派来调查贷款的财务总监伊巴谦，负责佳宁产业交易的律师，审理案件的法官，以及一位廉政公署的调查主任，这些也是观众的关注点，但影片只简单陈述了伊巴谦和法官的死亡事件，并未展开其来龙去脉。真正表现的是程一言身边的一班人在程被拘捕调查后的死亡：合伙人曾剑桥、吴松年、助理张嘉文、“股王”任冲、律师Kelvin，乃至“富二代”何云浩的明星女友。这些死亡明显有着灭口的性质，而杀人灭口的到底是谁，影片却未作揭示。甚至连以金主身份出现威胁曾剑桥并殴打程一言的后来也被证实只是程安排的一场戏。这也使这些死亡徒具展现邪恶势力残暴的表征，却无法深入其内里。
当然，影片也时时暗示着程一言背后隐藏的金主。程在接受调查时对刘启源说：“你以为我真是天纵奇才点石成金的金手指？我也只不过是一双被人家用完既弃的白手套！”或许，程口中那些国家级的国际大鳄才是真正操弄金钱游戏的金手指，那些在以夸张手法呈现的都市传说也未必是空穴来风。只是，在耗费了17年调查，经历8次拘捕，证人也终于被刘启源说服上庭之后，程一言也只是因主动承认的两项罪名被判3年，身处局外的电影人和观众又如何能够了解更多的事实真相？影片也只能如观众一样，以符号化的想象来展开这其中的秘密，而对真正的秘密却难以触及。
回顾历史，20世纪的香港传奇有辉煌，亦有荒诞，有英雄，亦有枭雄。充满符号化想象的《金手指》实际是一部讲述金钱大鳄的枭雄片，与近年的《风再起时》等以“四大探长”为主角的枭雄片同样显示出港人对殖民统治时期的香港记忆。在这份记忆中，狂欢的是国内外的上层权贵与资本，而普通百姓的命运，正如片尾小字说明的那样——程一言的巨额违法所得，只返还给了各个资本，小股民是分文未得！而这，不知能否警醒沉迷于金钱梦的芸芸众生？
图3.电影《金手指》剧照编辑：陈昊、张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