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银行净息差的破局路径研究

内容提要

近年来，中国人民银行实施稳健的货币政策，政策取向经历了从“灵活适度”到“精准有力”再到“适度宽松”的动态调整，在有效降低实体经济融资成本的同时，商业银行净息差也面临持续收窄压力。本文深入剖析了宽松货币政策影响净息差的传导路径，并从完善预期管理、实施差异化逆周期调节、优化资产负债结构、拓展非息收入等方面提出应对策略，旨在为维护金融体系稳定与银行可持续发展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路径。

一、我国货币政策与商业银行净息差现状分析

2020年以来，中国人民银行实施稳健的货币政策，政策取向经历了从“灵活适度”到“精准有力”再到“适度宽松”的动态调整，逆周期调节力度不断加大。在数量型工具方面，央行累计实施12次降准，加权平均存款准备金率较2018年高点累计下调约8.7个百分点，释放大量长期流动性；在价格型工具方面，政策利率中枢持续下移，2020年至2025年间，7天逆回购操作利率累计下调约110个基点，1年期MLF利率累计下调约100个基点，带动1年期LPR累计下降115个基点、5年期以上LPR累计下降130个基点，新发放企业贷款加权平均利率从4.61%降至约3.1%，创历史新低。与此同时，央行构建起以价格型调控为主导、数量型调控为支撑、结构性工具精准发力的多元化操作体系，先后创设支农支小再贷款、碳减排支持工具、科技创新再贷款、保障性住房再贷款等结构性工具，并创新开展公开市场国债买卖等操作，实现了总量宽松与精准滴灌的结合，为实体经济营造了适宜的货币金融环境。

然而，在政策红利惠及实体的同时，商业银行净息差承受了前所未有的收窄压力。根据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统计数据，2024年末银行业整体净息差为1.52%，较2019年的2.20%大幅下降0.68个百分点。进入2025年，这一趋势进一步加剧，截至2025年末，银行业净息差已降至1.42%的历史低位，其中城商行净息差更是下滑至1.37%。净息差收窄对银行盈利能力形成了系统性冲击。同期，商业银行资产利润率（ROA）由0.87%降至0.60%，资本利润率（ROE）由10.96%下滑至7.78%。更值得关注的是，利息净收入占营业收入比重仍高达71%，我国商业银行盈利模式对利差收入的高度依赖尚未根本改变。

净息差持续收窄的影响不仅关乎银行个体，更影响宏观经济和金融体系稳定。其一，盈利空间被压缩直接削弱银行内源资本补充能力。净息差是银行利润积累的核心来源，其持续下行意味着银行通过留存收益补充资本的能力下降，进而制约信贷投放的可持续性。在资本充足率监管约束下，若银行无法通过内生利润有效补充资本，将被迫收缩信贷规模或提高融资成本，这反过来又会影响实体经济融资可得性。其二，净息差过度收窄可能导致银行风险承担行为扭曲。在盈利压力下，部分银行可能产生冒险动机，通过降低信贷标准、追逐高收益资产等方式维持利润水平，这将在宏观经济承压的背景下埋下风险隐患。其三，区域性中小银行的经营困境若持续累积，可能对地方金融稳定形成冲击。部分城商行、农商行是区域金融服务的主力军，其盈利恶化和资本消耗将削弱服务地方经济的能力，形成“银行盈利下降-信贷投放收缩-实体经济承压-银行资产质量恶化”的负向循环。

图1  中国商业银行净息差与7天期逆回购利率变化趋势（2020—2025）

二、宽松货币政策影响净息差的传导路径

宽松货币政策对商业银行净息差的影响通过政策利率向资产端与负债端的非对称传导实现。其核心传导路径为：政策利率下调→LPR同步调降→贷款收益率快速下行（资产端即时重定价）→存款利率调整滞后且降幅有限（负债端成本刚性）→资产负债重定价速度与幅度错配→净息差收窄。

（一）资产端重定价效应与“资产荒”双重挤压

LPR改革后，政策利率向贷款端的传导效率显著提升。当央行下调7天逆回购利率，LPR随即同步调整，银行贷款定价基准下移。2025年5月LPR下调后，新发放贷款收益率迅速走低。存量贷款中采用浮动利率定价的部分在重定价日集中下调，形成“重定价效应”。2024年多轮LPR下调的累积影响在2025年上半年集中释放，导致银行利息收入明显收缩。

数据显示，2025年国内13家主要全国性银行客户贷款及垫款平均收益率为3.26%，同比下降59个基点。其中国有大行平均为2.95%，同比下降58个基点；股份制银行为3.57%，同比下降60个基点。国有大行信贷收益率已跌破3%，后续下行空间相对收窄，边际改善的确定性更高；股份制银行当前收益率虽仍处高位，但收益率下行幅度更为显著。

在优质资产稀缺、有效信贷需求偏弱的背景下，银行面临“资产荒”困境，进一步加剧资产端收益率下行压力。截至2025年末，人民币贷款余额约272万亿元，同比增速降至6.4%，较“十四五”时期9%～10%的增速明显放缓，反映出有效信贷需求不足的结构性矛盾。银行被迫加大债券投资力度，但金融投资平均收益率亦同步走低（2025 年已降至2.81%，同比回落31个基点），资产端整体收益承压。

（二）负债端存款定期化与利率调整的“时滞效应”

在政策利率快速下行时，存款利率调整存在显著的传导时滞。存量定期存款利率在存期内锁定不变，必须到期后方能按新利率续作，重定价周期通常长达12～18个月。同时，银行出于客户关系维护和存款稳定性的考虑，倾向于避免大幅降低存款利率，以免触发存款搬家；存款市场的竞争格局使单家银行难以率先降息，否则将面临客户流失风险。上述因素共同导致存款利率的下调幅度和速度均滞后于贷款利率，形成“资产收益即时降、负债成本缓慢降”的时间差。

2025年国内银行业存款付息率同比下行35BP至1.50%，降幅虽较为突出，但显著低于贷款收益率59BP的回落幅度。这种“资产端快降、负债端慢调”的非对称调整，形成了显著的利息收支“剪刀差”，即利息收入收缩速度快于利息支出，净息差被系统性压缩。存款定期化趋势进一步加剧了负债端刚性。2025年四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降至1.42%的历史低位，已连续三个季度环比持平，且低于1.8%的行业盈亏平衡警戒线。

存款定期化趋势进一步加剧了负债端刚性。2025年末，国内银行平均活期存款占比为36.08%，较上年末下降1.46个百分点；定期存款占比达60.06%，上升1.50个百分点。在利率下行周期中，居民和企业为锁定收益而选择定期存款，银行则因竞争压力不得不维持相对较高的定存利率，形成负债成本刚性的自我强化机制。

（三）久期错配放大息差冲击

资产端方面，随着LPR改革的深化及存量贷款（特别是按揭贷款）的重定价，贷款久期被动缩短，收益率随市场利率快速下行；加之银行在降息周期中倾向于增配债券、减配贷款，导致资产端对利率波动更为敏感。负债端方面，受居民和企业“锁定长期收益”的避险心理驱动，存款定期化趋势加剧，导致银行负债久期被动拉长，大量高成本的中长期定期存款在存续期内形成刚性成本。这种“资产端短久期快速重定价”与“负债端长久期高成本锁定”的期限错配，在收益率曲线平坦化甚至倒挂的背景下，使得银行面临“借长贷短”的结构性亏损风险，陷入难以通过常规结构调整修复息差的“净息差陷阱”。

三、政策建议

面对净息差持续收窄的严峻形势，亟需货币当局、金融监管部门和商业银行三方协同发力，在支持实体经济与维护金融稳定之间寻求动态平衡。

首先，构建“精准调控+预期管理”的政策框架。一是深化利率市场化改革。继续完善存款利率市场化调整机制，优化市场利率定价自律机制，严禁不规范的竞争行为，鼓励基于服务的差异化竞争。二是优化政策工具组合。用好支农支小再贷款等结构性工具，对普惠贷款达标、净息差承压的中小银行给予适当支持。借鉴国际经验，创新专项支持工具，引导资金流向特定领域或实体经济薄弱环节。三是借鉴“数据依赖型”管理策略，建立“货币政策-净息差”动态评估体系，设定中小银行净息差预警线，重大政策出台前开展冲击测算并披露评估结果。

其次，完善“宏观审慎+微观行为”的监管体系。一是根据银行的资产规模、系统重要性等特征划分类型，并分别设定差异化的净息差预警阈值，连续低于预警线时启动提示、整改等措施，引导银行加强盈利管理。二是实施逆周期调节。对净息差持续承压的中小银行，可在资本充足率要求上给予适当政策支持，允许其分阶段达标。优化流动性监管规则，将高评级地方政府专项债、优质金融机构存单纳入高流动性资产范畴，提高折算率。三是引导业务转型。出台轻资本转型指导意见，鼓励银行提升非利息收入占比，对达标银行在业务准入、资本计提等方面给予适当激励。发布财富管理、供应链金融等最佳实践案例，引导银行通过合规路径丰富收入来源。四是完善市场退出与风险处置机制。按照中央统一部署，推动中小金融机构提质减量，建立中小银行兼并重组与退出机制，避免低效机构长期占用资源。对风险积聚的中小银行，通过市场化并购重组等方式化解风险，维护金融体系稳定。

最后，推进“结构优化+收入多元”的业务转型。一是优化资产配置结构。借鉴国际领先银行差异化资产配置经验，提高浮动利率资产占比，缩短重定价周期。在严控风险的前提下，适度增加多元化资产配置，平衡收益与流动性。强化信贷精准定价，根据客户信用资质、风险状况等因素差异化设定贷款利率。二是深耕核心存款。借鉴存款成本分层控制经验，优化存款结构，提升活期存款占比，降低对高成本同业负债的依赖。三是拓展非息业务。大型银行可对标国际领先银行综合化经营经验，加快财富管理、投行、托管等轻资本业务布局，力争稳步提升中间业务收入占比。中小银行聚焦区域特色，培育稳定客群，做“小而美”的专业银行，形成“息差+非息”双轮驱动模式。四是推进降本增效与数字化转型。提升银行“全员参与”的精益管理意识，建立流程优化机制，通过裁汰冗余岗位、推进前后台流程自动化等措施控制运营成本。在大数据、人工智能时代，建设企业级AI平台与统一数据中台，规模化部署智能客服、信贷智能审批、实时反欺诈等应用场景，利用大数据构建客户分层与风险定价模型，实现精准定价。五是强化风险管理。完善内部资金转移定价（FTP）体系，将其作为资源配置、绩效考核与风险定价的核心工具；建立常态化压力测试机制，加强信用风险计量与管理，严控不良贷款率上升。

作者：刘江桥、姚姜军、王进博，重庆三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刘江桥系党委书记、董事长